羅柿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又理了理裙擺,一抬頭對上他的目光,眨巴眨巴眼睛,認真道:
「大師兄,不是我想爬牆頭,而是做事要有始有終,對不對?我從這翻過去的,自然要從這翻回來。」
唐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堵牆,忽然開口:
「要不我跟羅大人說一下,在這開個角門咋樣?」他指了指羅柿子剛才翻過的位置,語氣裡帶著幾分認真。
羅柿子眼睛一亮剛要開口說好,就聽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你信不信你要是在這兒開個角門,她能轉去後院接著翻?」
喬致遠也從牆頭上跳了下來,穩穩落地,一邊拍著袖子上不存在的塵土,一邊順帶著打趣羅柿子。
他臉上的笑容賤兮兮的,明顯是故意的。
羅柿子一回頭,看見他那副模樣,頓時瞪圓了眼睛:
「你還好意思說我呢?你不也是翻牆頭嗎?」
「我本來是打算走大門的。」
喬致遠一挑眉,慢悠悠地走到她身邊,路過時還故意挺了挺胸,把個子拔得高高的,
「是聽你說『做事要有始有終』,才從牆頭上翻回來的。我這叫——配合你。」
他說著,還特意把「配合你」幾個字咬得重重的。
羅柿子看著他,再看看他那比自己高出快一頭的個子,忽然抬腳就踹。
喬致遠早有防備,往旁邊一蹦,輕輕鬆鬆躲開了,嘴裡還喊著:
「欸!腿短,夠不著!」
羅柿子踹了個空,更來氣了,追上去又要踹。
喬致遠又蹦又跳地躲,一邊躲一邊笑,笑得直不起腰。
院子裡的麻雀被驚得撲稜稜飛起,落在牆頭上歪著腦袋看熱鬧。
「你們兩個都多大了?」唐贊站在一旁,無奈地搖頭,「就不能有點正形?」
沒人理他。
羅紹彥站在值班房門口,看著自家閨女那副瘋丫頭模樣,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牆那邊,高文淵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那疊銀票,眼角微微泛紅。
日頭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的指尖卻微微發涼。
他攥著那疊銀票,耳邊傳來牆那邊的笑鬧聲。
羅柿子的笑聲又脆又亮,喬致遠的聲音又賤又欠揍,還有唐贊無奈的呵斥聲,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像是尋常日子裡最尋常的聲音。
可對他來說,這尋常,卻那麼稀罕。
他抬起頭,看著那堵比尋常人家都要高一些的圍牆。
青灰色的磚牆,牆角長著幾簇野草,在微風裡輕輕搖晃。
日頭照在牆面上,把影子拉得老長。
就在剛才,羅柿子和喬致遠還從那上面翻過來又翻過去,像兩隻來去自如的鳥。
而他站在這邊。
他什麼時候能過去那邊啊?
是像他們那樣輕輕鬆鬆地、自自在在地,想翻就翻,想鬧就鬧,不必在意別人怎麼看,不必在意自己是誰的兒子。
像他們那樣站在牆那邊,被人理所當然地當成自己人、當成普通人。
高文淵垂下眼,把銀票仔細疊好,揣進懷裡。
牆那邊的笑鬧聲還在繼續,隱隱約約的,斷斷續續的。
他聽著那些聲音,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翹了翹。
- - -
眾人又商議了一會,羅紹彥安排完任務,各人就領了差事查案去了。
江湖和陸追去怡紅院詢問龜奴那個小攤販的情況,盧懷義帶著周全、方正沿街查訪可疑人員。
羅紹彥的目光落在羅柿子身上。
羅柿子正低著頭,假裝在研究自己鞋面上的繡花,可那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一看就知道在打什麼主意。
「你。」羅紹彥開口。
羅柿子抬起頭,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無辜:
「爹,我在呢。」
羅紹彥張了張嘴,原本想說「你給我回後院待著」,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閨女了。
真要關她在後院,估計就算騰出縣衙一半人手都未必能看得住。
前年關她禁閉,她能從狗洞裡鑽出去;去年把狗洞堵了,她能爬牆。牆頭上插了碎瓷片,她就拆了床板搭梯子——為了不讓她亂跑,他是十八般武藝都用上了,愣是沒治住她。
與其讓她偷偷摸摸地溜出去,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你們兩個,」
羅紹彥指了指羅柿子,又指了指喬致遠,
「給唐贊打下手。他讓你們幹什麼就幹什麼,不許自作主張,聽見沒有?」
羅柿子眼睛一亮,頓時笑得眉眼彎彎:
「是!爹放心,我一定聽話!」
唐贊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他看了看羅柿子,又看了看喬致遠,再想想自己今天要乾的活兒——沿街走訪、排查可疑人員、還要盯著這兩個小祖宗別惹事,頓時哭的心都有了。
「羅大人,」他苦著臉開口,
「還是給我換個人手吧?您就是把小左兒給我都行啊!」
「大師兄!」
羅柿子一步竄到他跟前,仰著頭看他,一副不敢置信的誇張表情:
「我和喬致遠的本事您還不知道?雖然不敢說以一敵百,但是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
「就是就是!」
喬致遠也湊過來,一邊一個站在唐贊身側,
「我和羅柿子的本事您還不相信?她的功夫可是您手把手教出來的!」
唐贊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
兩張臉湊得極近,四隻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寫著:你敢不要我們試試?
唐贊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羅柿子朝喬致遠使了個眼色,二人會意,一左一右架起唐贊的胳膊就往外走。
「大師兄,走吧走吧,別耽誤時間了!」
「就是就是,查案要緊,咱們趕緊出發!」
唐贊被兩個半大孩子架著,身不由己地往外挪,臉上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你們兩個……撒手……我自己會走……」
「不行,您走得慢,我們架著您走得快些。」
「對對對,我們這是幫您省力氣。」
唐贊徹底放棄了掙扎。
看著被迫往外走的唐贊,再看看配合默契的羅柿子和喬致遠,羅紹彥和喬縣丞忍不住對視一笑。
那笑容里,有無奈,有欣慰,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喬縣丞壓低聲音:「大人,您看這兩個孩子……」
羅紹彥捻了捻鬍鬚,雖然沒回答,但眼裡的笑意已經表達了他的想法:
若是這一雙小兒女真的看對了眼,咱們倒是樂享其成。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