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不行。」
兩人同時回頭——羅紹彥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不遠處,負手看著他們。
「爹……」
「我說不行。」羅紹彥走過來,神色平靜,
「他十八歲了,不是小孩子。自己做的決定,自己承擔後果。」
羅柿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羅紹彥打斷:
「他去找嫣紅,那是他的事。你知道嫣紅在哪兒嗎?
你知道他去的是桐城的哪兒嗎?你知道他那個消息是真是假嗎?」
羅紹彥看著她,「什麼都不知道,你怎麼找?」
羅柿子低下頭,不說話。
「柿子,」
羅紹彥的聲音緩了緩,
「爹知道你擔心他。可別人再重要,也重要不過你自己。你一個人跑出去,萬一出點事,你讓爹怎麼辦?」
喬致遠在一旁拼命給羅柿子使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說:
別頂嘴,快答應。
羅柿子抿了抿唇,抬起頭:「我知道了,爹。」
「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
羅紹彥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
「那就好,回去吃飯吧。再不回去,秋姨娘該等急了。」
說完,他轉身走了。
羅柿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喬致遠湊過來:「你真不去了?」
羅柿子沒說話,只是抬起頭看了看天色。
「走吧。」她說,「回去吃飯。」
喬致遠愣了一下,跟上去。
可他總覺得,羅柿子那雙眼睛,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太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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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縣衙後院靜悄悄的,只有蟲鳴聲此起彼伏。
羅柿子的房門輕輕開了一條縫,一顆腦袋探出來,左右看了看。院子裡沒人,月光白花花地灑了一地。
她躡手躡腳地溜出來,貼著牆根兒走,走到後牆根底下,踩著早就擺好的幾塊磚頭,一縱身,攀上了牆頭。
牆外頭,一個人影正蹲在陰影里。
見她冒頭,那人站起來,壓低聲音道:「你怎麼這麼慢?我腿都蹲麻了。」
羅柿子翻過牆頭,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得等我爹睡著啊?」
喬致遠湊過來,一臉興奮:「咱們去哪兒找?」
「先去怡紅院,找高娘子問問。嫣紅畢竟是高娘子 賣的,賣到哪去她最清楚。」
喬致遠點點頭,跟著她往巷子深處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道:「羅柿子。」
「嗯?」
「回來的時候,要是被抓住了,可就是你一個人挨罰了。」
他語氣裡帶著點幸災樂禍,「我可不陪你。」
羅柿子回頭看他,月光下,那張臉上帶著笑:
「你人都在這兒了,還想跑?」
喬致遠嘿嘿一笑:「我這不是怕你一個人挨罰太孤單嘛。」
「少貧。」
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夜色里。
- - -
一刻鐘後,二人就出現在了高娘子的臥房裡。
按道理,這個時候雖然已經是深夜,但怡紅院的生意正是最熱鬧的時候。樓下絲竹聲聲、笑語陣陣,隔著窗戶都能聽見隱隱約約的喧鬧。往日裡,高娘子是不會休息的。
可今日,她覺得胸口有些發悶,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就把事交代給二管事,自己先回了房。
剛閉眼,就被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驚醒了。
她猛地睜開眼,手已經摸向枕下——那裡藏著一把短刀。
可借著月光看清來人後,她的手頓住了。
「羅姑娘?」
她撐起身,臉上滿是難以置信。月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出床邊站著的一高一矮兩個身影——羅柿子和喬致遠。
「您怎麼深夜到訪?可是文淵出事了?」
高娘子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她的手攥著被角,指節泛白,生怕羅柿子說出什麼不好的事。
果然,羅柿子點了點頭。
「高娘子猜對了。高文淵留了張紙條,說他去桐城找嫣紅了。」
她從袖袋裡掏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遞了過去。
高娘子接過來,就著月光看。
紙條上就一行字,是高文淵的筆跡。她看完,只覺得心口一陣絞痛,忍不住微微佝僂了身體,一隻手捂著胸口,一隻手攥著那張紙條,指節都發白了。
「這個逆子!」
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意,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心疼,
「他這是打算氣死我才肯罷休。」
「高娘子,現在不是責罵的時候。」
羅柿子上前一步扶住她,「若他真的是得到了嫣紅姑娘的消息,那還好。
我和喬致遠是怕——他是中了別人的圈套。」
高娘子的臉色變了。
圈套?
她猛地抬起頭:「那該怎麼辦?」
她慌亂地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站在地上,四處找外裳:
「我這就著人去找他。讓二管事帶著護院,我讓他們都去——」
「高娘子。」羅柿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您先別急。」
她把人按回床邊坐下,壓低聲音道:
「不如您告訴我嫣紅被賣去桐縣哪兒了,我和喬致遠替您去尋高文淵。」
高娘子愣住了。
「你們?」
「我們倆的身份,比您這兒的人多少強一點。」羅柿子說,「萬一真出什麼事,我們只要亮出身份,大概沒人敢傷我們的性命。」
高娘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她忽然一拳砸在床鋪上。
那一下砸得很重,床板都震了震。羅柿子和喬致遠都嚇了一跳。
「這個逆子啊!」
高娘子的聲音裡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痛意,
「那嫣紅雖是怡紅院的頭牌,但也畢竟是我養了十來年的姑娘。我哪裡真的捨得把她隨意賣了?」
羅柿子愣住了。
「小的時候,嫣紅還幫我帶過文淵呢。」
高娘子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絲懷念,「在她眼裡,文淵就是她的弟弟。文淵那時候才五六歲,跟在嫣紅後面跑,一口一個『嫣紅姐姐』,叫得可甜了……」
她頓了頓,繼續道:
「嫣紅原本就有喜歡的人,是個客商。但那人家中已有妻室,想替嫣紅贖身納她進門做妾。
嫣紅不肯,說她這樣的身份,就算是妾也只能是最低等的賤妾。一輩子要受人白眼,就算有了兒女也會低於其他庶出的子女。
二人誰也不肯低頭,卻又捨不得對方。分分合合,鬧了快兩年。
大半年前,嫣紅突然發現自己有了身孕,就拿出這些年的積蓄,自己贖了身,去兗州了。」
「兗州?」喬致遠忍不住出聲。
高娘子點點頭,站起身走到妝奩前,打開一個小抽屜,從裡頭拿出一封信。
「前些日子她還給我來信,說已經快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