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星聞言心一哆嗦,心道:還是綁著吧,綁著安全。
繩子終於解開了,寒星活動了一下被勒得發麻的手腕,剛要起身往外拿信——
陸仲衡猛地撲過來,一把把他按倒在地。
「想跑?沒門!」
寒星的後腦勺磕在地磚上,疼得他呲牙咧嘴:「侯爺,我不跑!我就是想起身給您拿信!」
「真不跑?」陸仲衡還是有點不相信,手按著他的肩膀不放。
「真不跑。我就是回來送信的。」
寒星終於把信從懷裡掏出來了。他本來是遞給自家王爺的,可手剛伸出去,半道上就被陸仲衡一把搶了過去。
陸仲衡三兩下拆開信,湊到燈下看。
蕭承安也湊過來,兩人頭挨著頭,一目十行地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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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川縣,死牢。
陰冷潮濕的牢房裡,瀰漫著一股霉味和血腥氣。
劉炳趴在稻草上,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了。
眼皮像灌了鉛,沉得抬不起來。腦子裡像塞了一團漿糊,什麼都想不清楚。可每次他剛閉上眼,一盆摻著冰塊的冷水就兜頭澆下來。
「嘩——」
水從頭頂澆下來,冰得他渾身一激靈,牙齒咯咯作響。那些瞌睡蟲瞬間跑得乾乾淨淨。
他抬起頭,隔著濕漉漉的頭髮,看見對面坐著兩個人。
唐贊和盧懷義。
一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茶。一個翹著二郎腿,翻著手裡的案卷。兩個人都沒什麼表情,就那麼看著他。
「想好了沒有?」唐贊問,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麼。
劉炳垂下眼皮,不說話。
唐贊也不急,繼續喝茶。盧懷義繼續翻案卷。
牢房裡安靜下來,只有偶爾的火把噼啪聲,還有劉炳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不知多久,劉炳的眼皮又開始往下墜。
他拼命撐著,可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兩天兩夜不讓睡覺,他像被放在磨盤上碾,碾過來碾過去,碾得他連骨頭縫裡都是疼的。
眼皮剛合上,又是「嘩」的一聲——
一盆冰水再次澆下來。
劉炳打了個激靈,又醒了。
「換班了。」盧懷義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朝外面喊了一聲。
陸追和江湖走進來,精神抖擻,一看就是剛睡飽的。
唐贊和盧懷義往外走,經過劉炳身邊時,唐贊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慢慢想。我們有的是時間。」
劉炳看著他們走出去,聽著腳步聲漸漸遠了。
陸追和江湖坐下,一個看著他,一個閉目養神。
牢房裡又安靜了。
如此往復。換了一班,又一班。
劉炳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三天,也許是五天,也許是永遠。他的腦子已經不轉了,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了。那些冰水澆下來的時候,他甚至感覺不到冷,只覺得麻木。
一盆又一盆的冰水在他每次即將閉眼的時候澆下。
劉炳沒有動。
他趴在那兒,像一條擱淺的魚,張著嘴,喘著氣。
他終于堅持不住了,
「我……說。」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
陸追和江湖對視一眼。陸追起身去叫唐贊,江湖蹲下來,看著劉炳:「說吧。」
劉炳閉著眼,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說出了那個藏在心裡十多年的秘密。
十多年前,他離開劉家村,一個人跑到縣城裡找出路。
那時候他才十六七歲,身無分文,目不識丁,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他給人扛過活、搬過貨、掏過茅房。
可那些活計不是被人搶了,就是幹完了不給錢。
飢一頓飽一頓,不過兩三個月,他就餓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肋骨一根根凸出來,走在街上像具行走的骷髏。
為了不被餓死,他鋌而走險,趁夜潛進了一戶人家。
那戶人家不大,在城東的一條巷子裡,看著也不像有錢的。可他實在沒別的辦法了,餓得前胸貼後背,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翻牆進去,摸黑找吃的。廚房裡什麼也沒有,他又摸進正房,翻箱倒櫃地找值錢的東西。
就在他翻抽屜的時候,身後忽然亮起了一盞燈。
他猛地回頭——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油燈,正看著他。
那男人三十來歲,瘦長臉,穿著一身灰撲撲的衣裳,看著也不像有錢人。可那雙眼睛很亮,亮得有些瘮人。
劉炳渾身僵住,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
可那人沒有喊人,也沒有報官。
他端著燈走過來,上下打量了劉炳一眼。那目光從劉炳的臉上移到他的脖子上,又從脖子上移到他那雙骨瘦如柴的手上。
看了很久。
久到劉炳以為他要動手了。
那人卻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餓了吧?」他問。
劉炳愣住了。
那人轉身出去,端了一碗冷飯回來。飯是剩的,上面擱了兩塊鹹菜。
「吃吧。」
劉炳看著那碗飯,喉嚨里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他撲過去,抓起飯碗就往嘴裡扒。
那人就站在旁邊,看著他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
「多大了?」他問。
「十、十六。」
「哪裡人?」
「松花鎮。」
那人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留下吧。反正我也是一個人。」
劉炳抬起頭,看著那張瘦長的臉,看著那雙亮得瘮人的眼睛。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拼命地點頭。
他以為,他遇到了好人。
他以為,他的好日子要來了。
劉炳說到這裡,忽然停住了。
他趴在那兒,臉埋在稻草里,聲音悶悶的:「後來的事……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
唐贊站在牢房門口,看著他,沒有追問。
他知道劉炳說的是誰,這些日子早調查清楚了。
那個收留他的人,叫周德勝。
七年前,周德勝死了。死在被窩裡,無聲無息。街坊鄰居說他是有急病走的,草草埋了,連個喪事都沒辦。
唐贊當年剛到縣衙,聽說過這個人,但從沒在意過。
一個光棍漢,死了就死了,誰會多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