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現在，他把這些事串起來——周德勝收留劉炳，是在永六年之前。那四起龜奴案，發生在永平七年。周德勝死，是在永平十一年。
劉炳不說，可唐贊懂了。
那四起案子，不是劉炳做的，但他知情。
應該說劉炳從頭到尾都知道，他親眼看著周德勝出去，看著周德勝回來，看著周德勝把那些帶血的銀子洗乾淨，花出去。
他什麼都沒說。
因為他怕。
怕回到餓肚子的日子，怕回到那個只剩一把骨頭的自己。更怕，自己被殺了。
畢竟，那個時候的他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少年。
所以他閉上了嘴，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盧懷義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周德勝是怎麼死的？」
劉炳趴在那兒，沒有回答。
牢房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火把燃燒的聲音。
很久，劉炳才說了一句：「他喝多了酒，回家倒在炕上就再也沒醒過來。」
他說這話時，眼皮垂著，聲音平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可他的手指卻在稻草里微微蜷縮，指尖泛白。
唐贊看著他，微微勾起嘴角。
那笑容很淡，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的篤定。他不急不慢地打了個哈欠，往椅背上一靠語氣輕鬆的很：
「看樣子你是不打算說實話。那咱們就繼續耗著唄。」
他又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好睏啊——要不跟江湖他們兩個換換？讓他們盯著你，我回去睡一覺？」
這個哈欠，好似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劉炳只覺得腦子裡嗡嗡直響，那根繃了兩天兩夜的弦，終於「嘣」的一聲斷了。
他咽了咽口水——嘴裡幹得厲害什麼也沒有咽下去。嘴唇翕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開了口：
「那四個龜奴……確實不是我殺的。」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但周德勝是我殺的。」
盧懷義和唐贊對視一眼，誰都沒說話。牢房裡只剩下劉炳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一條快要乾涸的溪流。
「他搶了不少銀兩，整日裡吃香的喝辣的，卻教我干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劉炳的嘴唇在發抖，「晚上，他讓我去他選好的人家下迷藥，然後守在門外，他進去迷奸裡面的大姑娘小媳婦。
要麼就是讓我打掩護，趁人不注意拐走人家孩子，他說我年紀小，不容易被人注意，幹這些事最合適。」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那日，他拿了迷藥讓我下在西城柳條胡同周家。我不同意，拿周家娘子是個好人，她給過我餅子。
就因為我不同意，他就打我——往死里打。一邊喝酒一邊打，喝完一壺打一頓，打完再喝，喝完再打。」
劉炳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本來是想趁他喝醉酒，拿繩子勒死他的。可誰知，還沒等我動手，他竟然捂著腦袋喊疼，讓我去請郎中。」
他抬起頭，看著唐贊和盧懷義，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得意，又像是後怕。
「我沒去。我把門從外面插死，坐到天亮才進去。」
他頓了頓。
「他就那麼死了。」
牢房裡安靜極了。
盧懷義把供詞遞過去，劉炳接過筆，手抖得厲害，那名字簽得歪歪扭扭的，像他這一輩子。
唐贊看著他按完手印，忽然問：「你恨他嗎？」
劉炳愣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骨節粗大的手，看了很久。
「恨過。」他說，「可現在不恨了。他死了，我還活著。活著的人，恨一個死人，沒意思。」
唐贊沒再說什麼，拿起供詞，轉身出了牢房。
身後，劉炳趴在那堆潮濕的稻草上，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沒有人再潑他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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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懷義和唐贊拿著供詞去跟羅紹彥回稟的時候，羅紹彥正在公房裡看文書。
他接過供詞，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到「周德勝是我殺的」那幾個字時，眉頭微微動了動。看完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拍案而起：
「好！本官這就給知府大人寫奏狀！一起積壓十年的連環殺人案告破，盧縣尉功不可沒！」
盧懷義連忙擺手：「大人過獎了。要不是大人堅持一查到底，這案子也不可能破。」
「欸——」羅紹彥擺擺手，
「盧縣尉莫要謙虛。這些日子你的辛勞，本官都看在眼裡。你趕緊把所有的案卷整理出來，本官核對無誤後，就報到知府大人那兒去。」
盧懷義應了一聲，轉身去整理案卷。唐贊也跟著出去了。
公房裡安靜下來。
羅紹彥坐在桌前，把供詞又看了一遍，提筆開始寫奏狀。燭光映在他臉上，那些日子熬出來的疲憊還沒散去，可眉眼間卻帶著幾分舒展。
一旁，羅柿子正窩在椅子上喝茶。她本來是來找她爹說事的，結果趕上盧懷義和唐贊來回話，就順道聽了一耳朵。
聽完自家老爹和盧懷義那一通商業互捧，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這倆人，一個比一個會說話。
她放下茶杯，抬腳剛要走，小腦子一轉悠，直接拐去了東跨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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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跨院，蕭景湛正坐在窗邊看書，陸庭筠靠在榻上養傷。這些日子他們在這兒住得倒也安逸，每日有人伺候吃喝，沒事看看書、下下棋，日子過得比在京城還清靜。
只是這清靜，讓蕭景湛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少了什麼呢？他想了半天，沒想明白。
然後羅柿子就來了。
對於她的突然到訪，蕭景湛和陸庭筠都表示非常意外。
這些日子，這個羅柿子躲他們跟躲瘟神似的，連面都不露，怎麼今天自己送上門來了？
小丫鬟娟兒上了茶，然後就抱著茶盤垂眸站在門口，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
蕭景湛看了她一眼，皺了皺眉。這丫鬟平日裡伺候得倒是周到，可就是太周到了一些———此刻站在那兒跟個門神似的，礙眼得很。
他揮了揮手，示意她退下。
娟兒紋絲不動，就跟沒看見似的。
蕭景湛的臉色僵了僵。輕咳了兩聲，又揮了揮手，意思是讓她知趣點兒趕緊走。
娟兒還是沒動。
羅柿子看著蕭景湛那張努力維持風度、卻已經快繃不住的臉，忍不住笑了：
「英親王世子還是省省力氣吧。這個娟兒可是我家姨娘親自教出來的。
她站在這的目的，就是防止我一個姑娘家進了外男的院子，傳出去什麼不好聽的話。所以，你就算是把嗓子咳啞了，她都不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