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仲衡又道:「二郎還說那丫頭膽子大得很,半夜翻牆出城,那麼高的城牆竟然都攔不住她。」
「翻城牆?」蕭禛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翻城牆。」陸仲衡點頭,「她爹管不住她,她姨娘就更管不住她了。據說,整個雲川縣就沒她不敢去的地方。」
蕭禛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轉頭看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百騎司。」蕭禛忽然開口。
門外有人應聲而入,跪在地上。
「去雲川縣,查一查這個案子。」蕭禛的聲音不緊不慢,把手裡的奏摺和信往前一推:
「從頭到尾全部查清,是誰破的案,是誰要搶功,一五一十,報上來。」
「遵旨。」
那人轉身出去,腳步輕得像貓。
蕭承安看了皇帝一眼,欲言又止。
蕭禛察覺到他的目光,問道:「皇兄想說什麼?」
蕭承安沉吟片刻,還是開了口:「陛下,羅紹彥此人,臣略有耳聞。他到雲川不過一年,就把當地幾個地頭蛇收服了,縣衙上下心齊得很。破獲的案子不少,在百姓中口碑也好。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他不通官場交際,跟雲州知府胡平關係一般。而且,跟瑞國公府幾乎沒什麼交集。除了每年必需要送的年禮,從不和京城這邊有任何來往
這次若不是他閨女機靈,託了庭筠寫信回來,這功勞怕是真的要被胡平占了。
況且,他那個閨女確實是個不錯的。」
蕭禛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已經聽明白自己這位堂兄話里的意思了。
陸仲衡在一旁聽著,忽然想起什麼,開口道:「陛下,那個羅翃——」
他剛起了個頭,蕭禛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可陸仲衡立刻閉了嘴。
「行了。」蕭禛站起身,「都回去吧。朕還有摺子要看。」
兩人起身告退。
出了御書房,陸仲衡忍不住湊到蕭承安身邊,壓低聲音:「大舅兄,你說陛下把羅翃叫出來問那本書的事,是不是故意的?」
蕭承安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抬腳走了。
陸仲衡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自言自語道:「得,這又哪得罪這位大舅兄了?」
他說完,也抬腳走了。還是回家找夫人去吧,自己這個大舅兄也就他家夫人能擺平。
御書房裡,蕭禛坐在龍案後,把那封信念了一遍又一遍。
信的最後,陸庭筠寫了一段話:
「羅姑娘雖為女子,然膽識過人,心性通透。其父羅紹彥,為官清廉,辦案縝密,雲川百姓交口稱讚。此案能破,實乃羅紹彥及雲川縣衙上下之功,非他人所能冒領。請父親明察。」
蕭禛把信放下,忽然笑了一下。
「羅柿子……」他念叨著這個名字,搖了搖頭。
窗外的日頭正好,照著御書房裡那些高高的書架。百騎司的人已經出了京城,往雲川的方向去了。
皇帝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頭的天空。
- - -
雲川縣,離京城不算遠。
百騎司的司首臧九,不過五日的功夫就打了一個來回。
他回到京城時,已是深夜。御書房的燈還亮著,暖黃的光從窗欞間透出來。
蕭禛坐在龍案後,面前的奏摺堆得老高,可他一本都沒看。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張已經生出細紋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見臧九進來,他把手裡的筆擱下,往後靠了靠。
「說。」
臧九跪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本冊子,雙手捧著遞了上去。高全接過來,轉呈給皇帝。
蕭禛翻開冊子,一頁一頁地看。臧九的聲音在御書房裡響起,不疾不徐,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永平七年連環殺人案,死者四名,皆為青樓龜奴。時任雲川縣令因為龜奴身份低賤,並未認真查辦。
案卷潦草,草草結案。此案擱置十年,無人過問。」
他頓了頓,繼續道:「今雲川縣令羅紹彥,到任後翻閱舊檔,發現此案疑點重重。
恰逢近日雲州又發連環殺人案,羅紹彥並縣尉盧懷義、捕頭唐贊等人,夜以繼日查訪摸排,終將兩案並查,一併告破。此案從始至終,皆是羅紹彥及雲川縣衙上下之功。」
蕭禛翻到冊子的中段,目光在幾行字上停住了。臧九的聲音適時響起:
「至於雲州知府胡平的奏摺,臣也查了。胡平是在案件告破之後才得知消息,其奏摺中所言『抽絲剝繭、還原案情』云云,皆為杜撰。此案與他,毫無干係。」
御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燭芯偶爾爆出的輕響。
蕭禛看到最後一頁,忽然停住了。
那一頁上,寫著幾行小字:
「羅紹彥之女羅柿子,年十四,性豪爽,好習武,常著騎馬裝出入街巷。
曾於城外荒山救長寧侯世子陸庭筠一命。其人心思機敏,膽識過人,雲川百姓多稱之。」
蕭禛的目光在這幾行字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啪」的一聲,一巴掌拍在了龍案上。
那聲音又脆又響,燭火都晃了幾晃。高全嚇得一哆嗦,殿外值守的侍衛不自覺地挺了挺胸膛,目不斜視、謹守規矩。
「好啊!」皇帝的聲音里壓著怒意,像暴風雨來臨前低沉的雷聲,
「好一個王安!好一個胡平!這是把朕當成傻子糊弄了!」
他站起身,在御書房裡來回踱了幾步。燭光映在他臉上,那張平日裡喜怒不形於色的臉,此刻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高全!」
「奴婢在!」高全趕緊躬身走過來。
皇帝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卻又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揮了揮手讓高全退下,然後把臧九叫到近前,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
臧九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蕭禛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夜色。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枝葉依舊茂盛,在地上投下層層疊疊的影子。初秋的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已經帶上絲絲涼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