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方才冊子上寫的那些字——夜以繼日、抽絲剝繭、兩案並查、一併告破。
一個七品縣令,帶著幾個衙差,就把十年積案翻了個底朝天。而他的知府、他的刑部尚書,卻在那兒搶功勞、說瞎話。
「好得很。」他喃喃自語,聲音很輕,卻冷得像臘月的風。
高全站在角落裡,大氣都不敢出。他伺候了皇帝十幾年,知道這位主子什麼時候是真生氣,什麼時候是做樣子。這會兒,是真生氣。
可皇帝生了一會兒氣,忽然又坐回去,把臧九的冊子翻開,又看了一遍。
看到最後那一頁時,他的嘴角忽然微微翹了翹,那抹冷意里,竟透出幾分說不清的東西來。
羅柿子。
他念叨著這個名字,無聲地搖了搖頭。
然後拿起筆,蘸飽了墨,開始寫一道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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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雲川縣,時序流轉,不覺已是初秋。
一場秋雨過後,天氣一日涼似一日。已經有了早晚。縣衙東跨院裡那兩棵桂花樹卻開得正好,金燦燦的花朵綴滿枝頭,風一吹,甜香便瀰漫了整個院子,連前頭公房裡都能聞見。
這日午後,日頭暖洋洋地照著,沒有一絲風,正是秋日裡難得的好天氣。
蕭景湛讓人在桂花樹下擺了矮桌,說是要烤肉。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反正消息傳開,不到半個時辰,樹下便聚了一群人。
矮桌支起來了,炭火燒得正旺,切好的鹿肉、狍子肉、收拾好的鮮魚……整整齊齊碼在盤子裡。
醬料、椒鹽、紫蘇葉、嫩蔥、各種菇菌擺了一桌。
油花落在炭上,「滋啦」一聲響,香氣便騰地竄上來,勾得人食指大動。
五人團團圍坐,居中的是英親王世子蕭景湛。
他今日穿一身天藍色錦服,頭戴白玉冠,面如冠玉,鼻樑高挺,劍眉入鬢。
雖是親王世子,卻並無半分驕矜之氣。坐在那棵老桂花樹下,眉目疏朗,風儀出眾,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種從容不迫的貴氣。
挨著他的是長寧侯世子陸庭筠。一襲暗金色錦袍襯得他劍眉星目、玉面朱唇,氣質冷峻,平日裡不笑時頗有幾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感。
可此刻被炭火烤得臉頰微紅,又被喬致遠的笑話逗得忍俊不禁,那冷峻便化開了,眉眼間漾著淡淡的笑意,倒顯出幾分少年人才有的鮮活來。
再旁邊是高文淵。論五官精緻,幾人中他當屬第一———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若瓊玉雕成,唇色淡如櫻瓣。
用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來形容,亦不為過。
可他身上並無半分柔弱、陰柔之氣,身形挺拔,肩寬腰直,坐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翻著肉片,神態平和,眉眼舒展。
往日那層籠在眉宇間的陰鬱,不知何時已經散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從容。
喬致遠坐在高文淵身側。論身份,他比不上蕭景湛和陸庭筠;論相貌,更無法與高文淵相提並論。
可他的眉眼間自有一股天然的親和力,濃眉大眼,笑容爽朗,讓人一見便覺得親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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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幾人中最愛說笑的,嗓門也最大,有他在的地方,就絕不會冷場。
羅柿子坐在最外側,挨著喬致遠。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騎馬裝,烏髮用一根素銀簪子利落地綰在腦後,不施粉黛,不佩釵環,通身上下沒有半點女兒家的嬌飾。
可就是這樣簡簡單單的裝扮,反倒襯出她眉宇間那股子與眾不同的英氣來。
她的眉眼生得極好,不是那種柔弱婉轉的美,而是線條分明、神采飛揚的好看。一雙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山澗里的清泉,看人的時候坦坦蕩蕩,不躲不閃。
她往那兒一坐,腰杆挺得筆直,笑意盈盈,自有一種旁人學不來的颯爽風姿。
炭火正旺,肉片在鐵架上翻卷變色,油星子濺起來,落在炭上「噼啪」作響。
喬致遠夾起一片烤得焦黃的鹿肉,塞進嘴裡,燙得直吸氣,含含糊糊地嚷道:
「要我說,烤肉還是得吃羊肉。肥瘦相間,烤得滋滋冒油,往紫蘇葉里一卷——」他一邊說一邊比劃,眉飛色舞,
「那才叫一個香!」
陸庭筠不緊不慢地翻著自己面前的狍子肉,瞥了他一眼:
「你前幾日不是說鹿肉天下第一?」
「那是我沒吃到好羊肉。」喬致遠理直氣壯。
「你哪次不是這麼說?」
羅柿子頭也不抬,手裡的筷子精準地夾起喬致遠剛烤好的一片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點評道,
「火候過了,老了。」
喬致遠低頭一看,自己盤子裡空空如也,那一片明明是他烤了好半天的。他瞪大眼睛:
「你搶我的肉?」
「我嘗嘗。」羅柿子神色坦然,又伸手去夾他盤子裡的另一片,「你烤的,我幫你品鑑品鑑。」
「你盤子裡的呢?」喬致遠護著盤子往後躲。
「我的沒你的香。」
「憑什麼我的就比你的香?」
「因為你搶的比我多,搶來的東西總是格外香些。」
羅柿子說得一本正經,筷子卻沒停,在空中靈活地繞了個彎,精準地夾走了那片肉。
喬致遠氣得直哼哼:「你這叫什麼道理?」
「柿子道理。」羅柿子把肉送進嘴裡,嚼得心滿意足,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只此一家,別無分號。」
蕭景湛在一旁看得直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致遠,你跟柿子鬥嘴,什麼時候贏過?」
喬致遠被戳到痛處,臉一垮:「英親王世子,您這話說得……我就不愛聽了。什麼叫沒贏過?我那是讓著她。」
「你讓著我?」羅柿子挑了挑眉,那神情像是在聽什麼天大的笑話。
「當然讓著你。」喬致遠挺了挺胸脯,努力讓自己顯得理直氣壯一些,
「我堂堂七尺男兒,還能跟你一般見識?」
羅柿子不緊不慢地放下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七尺?你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