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張榜日。
結果沒貼在內務府南院的牆上,是凌普親自派人送到各家競標者住處的,密封的公文,蓋著內務府的朱紅大印。
寧暖暖收到公文的時候正在通泰行後院盤點庫存,李茂才接的信,拆開看了一眼,手上的帳本掉在了地上。
「福晉。」
寧暖暖回頭。
李茂才把公文遞過來,嘴唇在哆嗦,說不出整句話,手指頭戳在紙面上那行字上。
「鹽引品類獨家皇商權,授九皇子府董鄂氏。」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著即日起籌建揚州、濟寧、天津三處轉運站,首年免貢銀,次年起按鹽稅增量之一成繳納皇商服務金。
免貢銀三個字,寧暖暖多看了兩遍。
這不是凌普能拍的板,免貢銀等於打破了皇商制度幾十年的慣例,能點這個頭的人只有一個。
「皇阿瑪看過方案了。」她把公文折好,收進袖筒里。
李茂才蹲在地上撿帳本,手還在抖。「那程萬通的十二萬兩貢銀呢?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換了個收法。」寧暖暖幫他把散落的紙頁理了理,「按鹽稅增量的一成繳納,第一年免,第二年要是真能多收二十萬兩的鹽稅,一成就是兩萬兩,比起程萬通的十二萬少,但朝廷在鹽稅增量上賺的遠不止這個數。」
「康熙爺的算盤打得精。」
「不是他打的,是趙弘燦替他算的,趙弘燦在兩淮幹過三年巡鹽道,那份測算表里的數字他驗得了真假,他既然簽了字,說明他認這筆帳。」
李茂才把帳本抱在懷裡,半天蹦出一句:「那咱們贏了?」
「贏了。」
消息傳到九皇子府的時候,胤禟正在書房練字。
他最近迷上了臨帖,寫的是柳公權的《玄秘塔碑》,不是真愛書法,是心裡煩,需要找點事做,免得滿腦子都是競標的事。
何玉柱拿著公文跑進來,差點絆在門檻上。
「爺!中了!鹽引的皇商權,是咱們家的!」
胤禟手裡的毛筆在紙上拖了一道長痕,一個「永」字拉成了一條蚯蚓。
「你再說一遍。」
「鹽引獨家皇商權,授九皇子府董鄂氏,萬歲爺親自蓋的章!」
胤禟把毛筆擱在筆架上,墨汁從筆尖滴下來,在宣紙上洇出一團黑。
「福晉人呢?」
「在通泰行。」
胤禟站起來,袍角帶翻了硯台,墨水潑了半張桌面,他看都沒看,拔腿就往外走。
何玉柱跟在後面喊:「爺,您墨水灑了!」
「灑了就灑了!」
胤禟騎馬趕到通泰行的時候,寧暖暖正坐在後院的石凳上喝茶,桌上攤著一張紙,上面畫著轉運站的選址草圖。
他翻身下馬,幾步走到她跟前,身上的袍子前襟沾了兩滴墨,鬢角的頭髮被風吹散了,整個人的精氣神跟前幾天那副蔫樣判若兩人。
「我看到了。」
「嗯。」
「鹽引獨家權。」
「嗯。」
胤禟在她對面坐下來,兩隻手撐在石桌上,嘴角抖了兩下,想笑又沒完全笑出來,卡在一個很彆扭的弧度上。
「你,你是怎麼做到的?」
「方案好唄。」寧暖暖把茶碗推到他面前,「喝口茶,你嘴唇都幹了。」
胤禟端起茶碗灌了一口,茶是涼的,他沒在意。
「程萬通十二萬兩的貢銀,凌普沒選他?」
「凌普選誰不是他說了算,是皇阿瑪說了算,趙弘燦把測算表遞上去的,皇阿瑪看完了,覺得比十二萬兩划算。」
胤禟嘴裡含著涼茶,半天沒咽。
他的腦子裡在算另一筆帳:皇商權在福晉名下,不在他名下,這塊金字招牌跟他有關係嗎?有,九皇子府的嫡福晉拿的,說出去是他胤禟家的產業,但具體經營決策權在寧暖暖手裡,他插不進手。
不過話說回來,插不插手的,銀子是真往家裡流的。
「八哥那邊知道了嗎?」
這是他問的第一個關於外界反應的問題。不是問四哥,不是問皇阿瑪高不高興,先問八哥。
寧暖暖看了他一眼,沒接這茬。
「你先別操心八爺怎麼想,操心一下轉運站的事,揚州那個站點需要當地的關係打通,你在江南認識什麼靠譜的人沒有?」
胤禟把茶碗放下。「江南的關係,大部分是替八哥跑的時候認識的。」
這話說得誠實,也說得苦澀,他在江南跑了好幾年的買賣,人脈不少,但這些人脈的根基不在他身上,在八爺身上,他撬走一個,八爺就知道一個。
「那就暫時不用你江南的人。」寧暖暖收起草圖,「我另想辦法。」
胤禟的嘴又癟了,這種被繞過去的感覺讓他窩火,但他又提不出更好的方案,只能幹坐著。
下午,一輛不起眼的灰篷馬車停在了通泰行的後門。
車上下來一個中年婦人,穿著石青色的褂子,頭上包著帕子,模樣普通,走路的姿態卻一板一眼。
李茂才把人引到後院。
「福晉,四爺府的張嬤嬤來了。」
張嬤嬤進了後院,先行了個禮,利落得很,沒有多餘的彎腰幅度,也沒有囉嗦的客套話。
「四爺讓奴婢帶句話給九福晉。」
「請說。」
張嬤嬤從袖中取出一隻小木盒,擱在石桌上。
「四爺說,鹽引的事辦得漂亮,轉運站的人手四爺這邊可以調配一批,濟寧站點的地皮四爺已經讓年羹堯在當地尋摸了,位置靠著運河渡口,過完年就能動工。」
寧暖暖打開木盒,裡面放著一張地契,濟寧城東運河岸邊的一塊地,三畝半,地契上的名字是一個商號,不是四爺府,乾淨。
「替我謝四爺。」
「四爺還說了一句。」張嬤嬤壓低了聲音,「九福晉的格局不在一城一地,四爺很欣賞。」
欣賞。
四爺嘴裡蹦出這個詞不容易,這個人平日裡對誰都是一副公事公辦的冷麵孔,能用「欣賞」來評價一個弟妹,說明他把寧暖暖看成了真正的合作夥伴。
張嬤嬤走了之後,寧暖暖坐在石凳上,把地契翻了兩遍。
三畝半的地,位置好,價錢不便宜,四爺出手就是一塊現成的基建用地,省了她至少兩個月的周折。
「四爺這個人,做事真舒服。」她自言自語了一句。
李茂才在旁邊收拾茶碗,聽見這話,忍不住插了一嘴:「福晉,四爺這算是入股了嗎?」
「不算入股,算投資,他在鹽稅增量上看到了政績,轉運站做成了,鹽稅多收幾十萬兩,戶部的帳面好看了,四爺在康熙面前又多了一份籌碼。」
李茂才恍然。
「他不要銀子。」
「他要的比銀子貴。」
晚上回了府,胤禟在正院等著,桌上擺了四道菜,比平時多了兩道,紅燒肉和糖醋魚是他從外面酒樓叫來的。
「你叫了外面的菜?」
「慶祝嘛。」胤禟的表情有點不自在,手擱在桌沿上,拇指蹭著碗邊,「皇商權拿下來了,怎麼著也得吃頓好的。」
寧暖暖坐下來,夾了一塊紅燒肉嘗了。
「味道行,哪家的?」
「鶴年居,正陽門外的老字號,醬肉做得地道。」胤禟說著,自己也夾了一塊,嚼得挺用力。
吃了半碗飯,他擱下筷子,想說什麼,猶豫了好幾次,最後擠出一句。
「福晉,這回的事,你辦得好。」
寧暖暖嘴裡含著魚肉,抬頭看他。
胤禟的目光飄著,不敢跟她對視,盯著桌上那盤糖醋魚的尾巴。
「我是說,比我想像的,好很多。」
這話他說得磕磕絆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往外擠。
寧暖暖沒追著夸自己,把魚肉咽了,拍了拍他的手背。
「往後還有得忙,你把你那堆皮毛和酒水的帳理利索了,轉運站建起來之後,鹽的利潤不會馬上到帳,中間這段時間府里的開銷還得靠老底撐著。」
胤禟低頭看了看她拍在自己手背上的那隻手,手指頭上有一道結了痂的傷疤,掌心有繭子,不是女人該有的手。
他沒抽走自己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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