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從戶部漏出去的。
李茂才把產量數據整理成冊送到四爺府的那天下午，戴鐸正好在京城，當晚就把冊子轉呈給了胤禛。
胤禛看完數據沒說話，把冊子鎖進了書案的暗屜里，第二天一早進宮見康熙，呈了一份摺子。
摺子的內容不長，大意是：九弟妹在京郊大興縣試種海外傳入的新作物，畝產數倍於小麥，懇請皇阿瑪遣人查驗。
康熙在乾清宮批完摺子，把四阿哥的那份留在了最上面，用鎮紙壓了，壓了兩天沒批。
第三天早朝之後，他把戶部左侍郎田文鏡叫到了南書房。
「大興縣那邊有人試種新糧的事，你聽說了沒有？」
田文鏡的後脊樑出了一層汗，他確實聽說了，四阿哥那邊遞過來的數據在戶部傳了一圈，幾個主事私底下議論紛紛，有人說是真的，有人說吹牛，還有人說九皇子府的那位福晉腦子不正常，堂堂皇子福晉跑到荒地里種土疙瘩。
「回皇上，臣有所耳聞，但未經查實，不敢妄言。」
康熙把四阿哥的摺子扔給他。
田文鏡打開看了兩行，畝產一千九百斤那個數字映入眼底，他的嘴巴動了兩下沒出聲。
「信嗎？」
「回皇上，畝產逾千斤……歷朝歷代未有先例。」
「所以朕想去看看。」
田文鏡抬了一下頭。
康熙站起來，兩手疊在身後，往窗邊走了兩步，窗外的日光照進來，把南書房的金磚地面映得發亮。
「不要儀仗，不要鑼鼓，換便服，朕親自去。」
消息傳到九皇子府的時候是當天傍晚。
傳消息的人是梁九功身邊的小太監，從宮裡跑出來的時候鞋都跑歪了，到了九皇子府門口喘了半天才把話說全。
「皇上明天要去大興縣看莊子，微服，不帶大隊人馬，只帶幾個侍衛和田侍郎，讓九爺和九福晉在莊子上候著。」
胤禟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算通泰行這個月的流水，筆桿子從手裡滑了出去，在宣紙上拖了一道墨痕。
皇阿瑪要來？
親自來看暖暖種的那堆土疙瘩和紅棍子？
他把筆撿起來擱在筆架上，站起來走了兩圈，又坐下來，又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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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玉柱！」
「奴才在！」
「去正院跟福晉說，皇阿瑪明天去大興。」
何玉柱跑去了，胤禟在書房裡來回踱步，踱了十幾個來回，把門檻踩得吱嘎響。
他心裡的算盤撥得飛快，皇阿瑪微服出城看莊稼，這個面子給得大了，給的不是暖暖的面子，是通過暖暖給四哥遞的台階。
四哥上的摺子，暖暖種的地，皇阿瑪去看，看了滿意，功勞算誰的？
算四哥和暖暖的。
那他呢？
他什麼都沒幹，土豆是暖暖種的，數據是李茂才算的，摺子是四哥呈的，他胤禟就貢獻了一張買地的銀票和六天的農活，六天裡還有兩天是在地頭上坐著啃窩頭。
不行，明天他得表現得像個正經當家人。
寧暖暖那邊的反應比他平靜得多。
何玉柱跑到正院傳了話，她正在窗台邊上檢查紅薯苗的第二批育種盆，聽完了，問了一句：「幾時到？」
「小太監說辰時出城，到莊子上大約巳時。」
「行，你回去跟九爺說，明天他穿得利索點，別穿那身灰布袍子，也別穿石青錦袍，找一件乾淨的半舊常服就行，皇上微服不帶儀仗，咱們也別弄得太隆重，地里的東西實打實擺著，不用裝。」
何玉柱應了。
寧暖暖把育種盆放回原位，在桌前坐了一陣子。
康熙來看地，這件事的分量她清楚。
康熙朝後期，北方連年災荒，糧食問題是朝廷最頭疼的事之一，康熙本人對農事極為重視，宮裡專門辟了一塊「御稻田」讓太監種水稻，他自己沒事就去看看長勢。
一個皇帝願意微服出城二十多里去看一塊荒地上的莊稼，說明四爺摺子里的數據把他的胃口吊起來了。
但也說明他有疑慮。
畝產一千九百斤，擱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天方夜譚，不親眼看一看，他不會信。
寧暖暖給李茂才寫了個條子，讓通泰行的跑腿小廝連夜送出城。
條子上只有三行字：明天巳時前把莊子上收下來的土豆和紅薯分品級擺好，稱重記錄貼在每一堆旁邊，秤準備三桿，一桿給貴客現場稱驗用。
條子送走之後她才去洗漱歇下。
第二天天沒亮就起了。
青杏把一身半舊的藍灰棉布褂子和深色褲子給她備好了，頭髮挽了個簡單的髻，簪了一根木簪子，什麼首飾都沒戴。
胤禟在二門口等她。
他穿了件褐色暗紋常服，外罩一件石灰色的馬甲，腰上佩的不是平時用的玉帶，換了一條普通的錦帶，腳底下踩著一雙皮面薄底靴，看起來收拾得體面又不張揚。
兩個人上了馬車。
馬車出安定門的時候，晨霧還沒散淨，城門口排隊進城的菜農挑著扁擔，筐里裝著鮮菜和雞蛋，吆喝聲在霧氣里飄著。
胤禟在馬車裡坐立不安，兩條腿交替換了四五回姿勢，嘴巴反覆開合了好幾次。
「你要說什麼就說。」寧暖暖靠著車壁閉眼養神。
「皇阿瑪到了，我站哪？」
「站我旁邊就行。」
「站旁邊像什麼樣？總得我先開口吧，介紹一下莊子的情況什麼的。」
「你了解莊子的情況嗎？」
胤禟的嘴巴張了一秒。
他了解什麼？他知道土豆長在地底下，紅薯藤會爬，一畝地能收一千好幾百斤。
別的呢？土質怎麼改的？育苗周期多長？株距行距多少？灌溉頻次怎麼算的？
一個都說不上來。
「你把畝產的數字記住就行了，皇阿瑪問具體的我來答，你負責在旁邊站著點頭。」
「就點頭？」
「點頭是門學問，點多了顯得傻，點少了顯得你不知情，三句話里點一下。」
胤禟的嘴角抽了一抽，他堂堂九皇子在自己的莊子上負責點頭，這種定位讓他的脊椎骨發酸。
但他沒反駁。
他跟暖暖在外面打過幾回交道了，每一回她安排的事最後都被證明是對的，校場上的事、通泰行的事、種地的事，回回如此。她讓他點頭他就點頭。
巳時不到，馬車到了大興縣坡地旁邊的土路上。
老馮帶著四個僱工已經在地頭等著了，地上擺了三排木架子，架子上碼著一堆堆大小分好類的土豆和紅薯，每一堆旁邊立著一塊木牌，上面用墨筆寫著重量和畝產數據。
三桿秤豎在最前面那排架子旁邊。
李茂才跑過來匯報：「福晉，都備好了，A組到E組的數據牌全掛上了，還留了兩壟沒刨的土豆和一壟沒挖的紅薯，給貴客現場驗。」
「好。」
寧暖暖跳下車，走到那兩壟沒刨的土豆田跟前，蹲下來看了看，葉子枯得差不多了，秧蔓倒伏在壟面上，底下的土被撐出了幾道裂縫，那是塊莖膨大之後把土頂裂的痕跡。
「這兩壟別動，等人來了現場刨。」
胤禟也下了車，在地頭上轉了一圈，看見老馮的時候點了點頭。
老馮還了一個更深的點頭。
九爺上回來的時候挖了六天地，老馮對他的印象從「幫工的」變成了「挖坑不太行但能吃苦的年輕人」，今天聽說東家的公公要來，老馮緊張得搓了半天手。
辰時三刻，坡地下方的土路上來了一行人。
三匹馬，兩頂小轎，外加四個便裝侍衛。
打頭的那匹馬上坐著一個穿月白布衫的老者，身形不胖不瘦，背挺得直，兩手握韁的姿勢穩當，坐姿像年輕時在馬背上待過很久的人。
康熙。
PS：皇上微服出城了！二十里路跑去看暖暖種的土疙瘩！九爺被安排「負責點頭」，哈哈哈！下一章康熙親眼驗收產量，暖暖的高光時刻來了！砸個【催更】和【為愛發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