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出了一檔子怪事。
前門大街上賣燒餅的老孫頭漲價了,一文錢一個的燒餅賣到了兩文,不是他想漲,是麵粉貴了,一斤面從八文漲到了十二文。
賣面的說,不是他想貴,是收糧的價抬了,收糧的說,不是他要抬,是運糧的車腳錢漲了。
運糧的說,不是他想漲,是銅錢不值錢了。
銅錢不值錢了。
這話從三月中旬開始在京城的市面上傳了半個月,到月底已經不是傳言了,是事實。
通泰行在前門的分號最先發覺不對,夥計收錢的時候發現銅錢的顏色不對頭,正經官鑄的制錢是「黃銅七三」配比,七成銅三成錫鉛,拿在手裡沉實,邊沿打磨得光滑,字口清晰。
這幾天收上來的銅錢里,十枚有三枚顏色偏暗,分量輕了兩成,邊沿毛糙,字口糊成一片,拿兩枚對著磕一下,聲音發悶。
私鑄錢。
李茂才把這事報到寧暖暖面前的時候,連著帶了二十枚樣錢,十枚官鑄十枚疑似私鑄,擺在桌面上兩排,對比鮮明。
寧暖暖拿了一枚私鑄錢在手裡掂了掂,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鑄工粗劣,銅質疏鬆,指甲蓋在錢面上一摳就掉下來銅渣子。
「這種錢流了多少?」
「光通泰行這半個月收到的就有三百多枚,前門大街上其他鋪子估計更多,崇文門那邊的糧行已經開始拒收這種錢了,買家拿著舊銅錢去買米,店家說成色不對不收,買家急了,雙方拌嘴的事天天有。」
寧暖暖把兩排銅錢攏到一起,裝進一個布袋裡。
「這種私鑄錢進了市面,等於稀釋了全部銅錢的信用,老百姓手裡分不清真假,賣東西的更分不清,最後的結果就是所有人都不信銅錢了,一文錢買不了一文錢的東西,物價跟著往上躥。」
李茂才聽得腦袋發脹:「那怎麼辦?報官?」
「報官有什麼用?順天府的捕快連私鑄錢的源頭在哪都查不出來,查出來了也未必敢抓。」
「私鑄銅錢不是小打小鬧的買賣,一個爐子一天能鑄幾千枚,需要場地、銅料、模具、人手,背後沒有靠山的人玩不轉這個。」
寧暖暖把布袋收進抽屜里,起身往外走。
「備車,去四爺府。」
戴鐸在四爺府的二進院裡接的她,引到西花廳,胤禛正在廳里站著看牆上新掛的一幅輿圖,輿圖上標的是直隸各府縣的驛路和倉儲點。
「四爺。」寧暖暖行了個禮,沒等讓座就把布袋掏出來放在了桌上,解開繩口,兩排銅錢嘩啦啦倒了一桌子。
胤禛走過來,從桌上揀了一枚私鑄錢,放在窗戶邊對著光看了看,又拿指頭彈了一下聽聲,眉頭皺了一條紋。
「半個月前戶部就有人提過,京畿市面上劣錢增多,當時沒引起重視,以為是小股私爐散鑄。」
「不是散鑄。」寧暖暖在他對面坐下來。
「散鑄不會這麼快鋪開整個前門大街,我讓李茂才跑了一圈,崇文門、阜成門、宣武門外的集市上都有這種錢,鋪開的速度和覆蓋面說明後面不止一個爐子。」
胤禛把那枚私鑄錢擱在桌上,手指在錢面上按了一下。
「查到源頭了嗎?」
「沒查,這不是我能查的事,鑄錢涉及寶泉局和工部,水深得很,我一個皇子福晉伸手進去不合適,但放著不管也不行,前門的米價半個月漲了五成,照這個速度走下去,入夏之前京城的柴米油鹽要翻一番,老百姓受不了。」
胤禛沒接話,他走到輿圖前面站了一陣,兩手背在身後。
寧暖暖看著他的背影,話頭切了個方向:「四爺,我有個事想跟你商量。」
「說。」
「我想讓九爺出面跑一趟戶部。」
胤禛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說不上什麼,嘴角也沒動,但他的眼睛在寧暖暖臉上停了兩拍。
「老九?跑戶部?」
「他對銀錢的事天生有感覺,通泰行的流水他看一遍就能挑出不對的地方,這種銅錢成色的問題本質上是貨幣信用的問題,跟做生意是一個道理,信用沒了,買賣就垮了。」
「他的道理沒問題,但跑戶部需要的不是商人的腦子,是跟官員打交道的手腕。」
「所以才要練。」寧暖暖的語速慢了半拍。
「他跟著八爺跟了二十年,除了賺錢什麼都不會,朝堂上的事他插不上嘴,衙門裡的人他一個都不認識,這樣下去他就算站到了四爺這邊,能出的力也有限,不如趁這個機會讓他去戶部跑一圈,先認認人,再摸摸路數。」
胤禛沒急著回話,他走到桌前坐下來,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杯子擱在桌面上的聲音很輕。
「老九去戶部,以什麼名義?」
「皇莊。」寧暖暖伸出一根手指頭,「千畝皇莊的糧食明年要收,收了之後要賣,賣的時候用什麼錢結算?私鑄錢泛濫的話他的糧食白種了,所以他去戶部打聽銅錢的事天經地義,不是越權,是護自家的產業。」
胤禛端著茶杯聽完,嘴角的線條鬆了一分。
「你倒是會找由頭。」
「由頭是假的,讓他開眼界是真的,他在家裡待著除了算流水就是跟何玉柱鬥嘴,浪費了那顆腦子。」
胤禛放下茶杯,手指在杯蓋上轉了一圈。
「行,我跟戶部的趙申喬打個招呼,老九去了不至於吃閉門羹,但有一條。」
「四爺說。」
「他去戶部只准聽,不准發表意見,聽完了回來跟你匯報,你篩一遍再遞給我,他那張嘴要是在戶部放了什麼不該放的話,我兜不住。」
「這個我來管。」
寧暖暖從四爺府出來的時候太陽偏西了,騾車往九皇子府走,路上經過前門大街的時候,她吩咐車夫慢了一截,掀帘子往外看了一陣。
街面上的鋪子有三家掛了「暫不收舊錢」的牌子,糧行門口排了二十多個人的隊,隊伍里有人在嚷嚷,嚷的是「憑什麼我的錢你不收」。
一個推著雞蛋車的老漢蹲在路邊數手裡的銅錢,數了兩遍,挑出來四枚顏色發暗的單獨放在一邊,嘴巴動著,罵了句什麼。
這種場面只要再持續一個月,京城的市面就該亂了。
回到府里,胤禟正在書房裡打算盤,珠子打得噼啪響。
寧暖暖推門進去的時候他頭都沒抬:「通泰行這個月的布匹進價又漲了,南邊的織戶說銅錢輕了不值當原來的價,一匹上好的松江棉布從一兩二漲到了一兩七。」
「所以銅錢的事你也看出來了。」
「我做了十幾年買賣,錢的成色變了我能看不出來?」胤禟把算盤一推。
「私鑄錢這事鬧大了,前門的幾個大鋪子聯名給順天府遞了帖子,順天府推給了寶泉局,寶泉局推給了戶部,戶部到現在沒吭聲。」
寧暖暖在他對面坐下來。
「你去戶部跑一趟。」
胤禟的珠子撥到一半停了。
「我去戶部?」
「你去找戶部侍郎趙申喬,就說皇莊的糧食明年收了要進市場,市面上銅錢成色混亂,你擔心糧款結算出問題,想了解一下戶部對私鑄錢的處置方案。」
胤禟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戶部的事我從來沒沾過。」
「總有第一回。」
「趙申喬那個老頭我又不認識。」
「認識不認識跟你能不能去沒關係,你是皇子,他是侍郎,你去找他談公事,他憑什麼不見你?」
胤禟把算盤推到更遠的地方,兩手擱在桌面上交叉著,手指來回絞了三圈。
「去了說什麼?」
「耳朵帶上,嘴巴關上,他說什麼你聽著,問你意見的時候就說'還在考量',別的話一個字別多說。」
胤禟盯著她看了五六息。
「你把我當啞巴使喚?」
「我把你當九爺用,九爺去戶部不需要發表高論,需要的是讓戶部的人知道九皇子在關注銅錢這件事,你的臉出現在那就夠了。」
胤禟的手指停了,他品了品「你的臉出現在那就夠了」這句話,品出了一點味道。
不是貶義的味道,是「你的身份本身就是籌碼」的味道。
PS:銅錢出問題了!物價飛漲!暖暖直接搬出四爺當後盾,要把九爺扔進戶部歷練了,路已經給九爺鋪好了,接下來就讓我們看看九爺的表現好不好吧!砸個【催更】和【為愛發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