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長漢子扛了半刻鐘,沒扛住。
不是寧暖暖動了大刑,是她把手指收收放放了三回,每一回都卡在那個人的肩胛骨快碎但沒碎的那個點上,疼,疼到渾身打擺子但又不至於昏過去。
比打一頓折磨多了。
矮胖的更沒骨頭,陳三兒還沒來得及用繩子勒緊,他就開始倒豆子了。
兩個人說的對得上:他們是八爺府放出去的外院管事趙全義手底下的人,趙全義被打了四十板子攆出去之後投靠了八爺府外頭的一個暗樁,暗樁在宣武門外開了個雜貨鋪子做幌子,實際乾的都是這種髒活。
上回來毀苗的也是他們。
藥粉是趙全義配的,趙全義原來管八爺府的花園子,對各種植物的毒性門清。
「趙全義現在在哪?」
矮胖漢子的嘴哆嗦著:「宣武門外,鐵匠胡同第三家,雜貨鋪後院。」
「還有別人嗎?」
「就我們倆跑腿的,趙全義自己不來。」
寧暖暖鬆了手。
瘦長漢子的肩膀塌了下去,整個人縮成一團趴在地上喘氣。
「張虎,你和陳三兒把這兩個人送到通泰行的後院看著,不要送衙門,不要聲張,關在後院柴房裡,給水給飯,但不許跟任何人接觸。」
張虎應了。
寧暖暖站起來,在棚子旁邊的地上翻了翻那兩個布兜,兜里裝的還是石灰硫黃混合的粉末,這回多了一樣東西:幾包蠐螬蟲卵。
蠐螬是地下害蟲,專啃植物根部,要是把蟲卵撒進育苗床里,等孵化出來,剩下的一千二百株苗一棵都保不住。
第一回用藥毒,第二回加蟲卵,一層不夠來兩層,趙全義這個人做事有進階。
寧暖暖把布兜系好帶走了。
第二天凌晨回到府里,寧暖暖沒洗臉沒換衣裳,拿了張紙坐在桌前寫了一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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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完之後她看了一遍,折好裝進信封里,讓青杏送到四爺府。
信封外面什麼都沒寫,裡面的紙上寫了六行字。
第一行:趙全義,原八皇子府外院管事,被逐後仍替八爺府辦事。
第二行:宣武門外鐵匠胡同第三家雜貨鋪。
第三行:三月初七夜毒育苗田,三月初十夜再犯被擒。
第四行:兩名跑腿人現押在通泰行後院。
第五行:物證石灰硫黃粉和蠐螬蟲卵各一包。
第六行:請四爺定奪。
她沒寫「八爺指使」這四個字。
趙全義是八爺府出來的人,這一層關係明擺著,四爺看得懂。
戴鐸當天下午就來了九皇子府,拿走了信和物證,走之前在正院坐了一盞茶的工夫,跟寧暖暖確認了幾個細節。
「人證在通泰行?」
「在,你們要提人隨時可以。」
「福晉打算什麼時候跟九爺說?」
寧暖暖喝了口茶:「等四爺定了章程再說。」
戴鐸走了。
四爺的章程定得快。
三月十三,胤禛遞了摺子進乾清宮。
摺子上沒提八爺的名字,只說皇莊育苗田遭人蓄意破壞,經查系原八皇子府外院管事趙全義指使手下人所為,人贓俱獲,懇請聖裁。
康熙看完摺子的時候正在喝蓮子羹,湯匙擱在碗沿上磕了一聲,把身邊的梁九功嚇了一跳。
「把趙全義拿了沒有?」
「回皇阿瑪,順天府已經在鐵匠胡同拿了人,趙全義和雜貨鋪里另外三個夥計一併收押,物證移交刑部。」胤禛站在殿下,腰彎著,語速平穩。
康熙沒說話,蓮子羹涼了,他也沒再碰。
「宣老八來。」
胤禩還在禁足,但皇上宣他,禁足令自動暫停。
他到乾清宮的時候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子,沒帶隨從,頭上戴著便帽,走路的姿勢規矩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進殿之後行了大禮,趴在地上沒抬頭。
康熙沒讓他起來。
「趙全義是你的人。」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胤禩的背脊繃得緊,額頭抵在地磚上。
「回皇阿瑪,趙全義確係兒臣府中舊仆,已被逐出多時,兒臣不知其後來行跡。」
「不知道?」康熙的聲音不高,但殿裡的太監全往後縮了半步,「朕的皇莊,朕親手賜匾的皇莊,你的舊仆去毀朕的苗,你說你不知道?」
胤禩的腦門磕在了地磚上,嘭的一聲。
「兒臣管束不嚴,罪該萬死。」
康熙把四阿哥的摺子扔了下去,摺子從御案上飛出去,打了個旋,落在胤禩面前兩尺遠的地方。
「你自己看。」
胤禩伸手把摺子撿了起來,打開。
人證口供、物證清單、趙全義藏匿地點、兩名跑腿人的供詞,每一條列得清清楚楚。
最後一頁附了一張趙全義雜貨鋪的帳目摘要,帳目上有三筆進項的來源標註了「八府外支」四個字。
趙全義被打出去之後,八爺府每個月還在往外撥銀子養他。
這筆帳不是寧暖暖查的,是戴鐸拿到信之後安排人去雜貨鋪翻出來的。
四爺做事的風格跟寧暖暖不同,她負責抓人取證,他負責把證據鏈條補成鐵桶。
胤禩看完帳目的那一刻,跪在地上的姿勢沒變,但他的手指在摺子邊緣捏了一下,指腹發白。
他漏了一個口子。
趙全義這個人被逐的時候他沒有切斷銀線,每個月照常撥付的那筆「外支」被記在了雜貨鋪的帳目上,原本不是什麼大問題,一個皇子府養幾個外面的門人是常事,但現在這筆帳跟毀壞皇莊的案子掛上鉤了,性質就變了。
「胤禩。」康熙叫他全名了。
「兒臣在。」
「你的奉銀,從今日起減半,減期一年,禁足延長三個月,不准見客,不准遞摺子,趙全義交刑部議罪,雜貨鋪查封。」
胤禩的額頭再次磕在地磚上。
「兒臣領旨。」
他從乾清宮退出來的時候,日頭偏西了,三月的風從宮牆上面翻過來,冷不冷不好說,但他臉上的顏色比風還白了兩分。
消息傳到九皇子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寧暖暖沒跟胤禟說具體的過程,只說了結果:「趙全義抓了,你八哥奉銀減半,禁足加三個月。」
胤禟坐在書房裡半天沒動。
桌上的茶涼了他沒喝,何玉柱進來續了一回水被他擺手打發了。
他心裡那根線,繃了很久的那根,今天斷了。
上回菸袋斜街的事他選擇不追,是因為沒活口沒證據,他可以騙自己說「不確定」。
這回育苗田的事人贓俱獲,趙全義是八哥的人,八哥的帳本上白紙黑字寫著銀子流向,這回騙不了了。
八哥沒有收手。
第一回動刀子殺她,失敗了。
第二回毀她的苗田,又失敗了。
如果還有第三回呢?
胤禟兩手撐在桌面上,十根指頭把桌沿攥得嘎吱響了一聲。
他沒去八爺府,以前的他會去,他會走那條後門的路,穿過角門,從胡同繞到後牆根,進書房,坐下來,問一句「八哥為什麼」。
現在他不去了。
不是怕,是沒有意義了,去了八哥還會說「不是我安排的」,說得溫潤真誠,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然後下一回繼續。
他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何玉柱進來開窗通風,看見九爺的眼底下掛著兩團烏青。
「爺,您一夜沒睡?」
「出去。」
何玉柱溜了。
胤禟從椅子上站起來,兩條腿麻了,蹬了兩腳才恢復知覺,他走到正院門口停下來,裡面傳來青杏掃地的聲音和寧暖暖吩咐什麼事的聲音。
他沒進去。
站了一陣子,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走了。
PS:兄弟姐妹們,憋了這麼久,終於讓老八在大殿上丟了臉!這不僅僅是暖暖的勝利,更是九爺覺醒的開始。如果大家也覺得這一段看得解氣,請一定用【為愛發電】和【催更】告訴我!你們的反饋是我爆更的最大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