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大興縣坡地上的育苗田出事了。
李茂才天剛亮就騎著騾子從城裡趕過來,到坡腳的時候馬沒拴好就往上跑,跑到育苗棚跟前的時候整個人的魂掉了一半。
育苗棚一共六間,搭在坡下最靠河的那一片。
竹架子蒙著油布,裡面鋪了沙床,紅薯苗插在沙里育著。
昨天傍晚他走的時候,苗子綠油油的,齊刷刷一片,最高的已經有四寸了,葉片舒展,水靈靈地掛著露珠,看著能讓種地的人笑出聲。
今天早上,六間棚里有四間的苗子全黃了。
不是枯的那種黃,是從根部往上爛的那種,苗莖軟塌塌地趴在沙面上,葉子蔫巴著耷拉成一團,用手一捏,汁水往外擠,顏色發黑。
老馮比李茂才到得更早,蹲在棚子裡已經扒拉了半天了。
他把一株爛苗從沙子裡拔出來,根部帶著一股酸臭味,苗莖的底端有兩寸長的一截變成了褐色的爛泥狀。
「不對勁。」老馮的臉繃著,「這不是凍的,也不是澇的,是藥燒的。」
李茂才蹲下來湊近聞了聞,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什麼藥?」
「看不出來,但沙子裡有東西。」老馮用手指在沙床底下刨了兩下,刨出來一層濕漉漉的灰白色粉末,粉末跟沙子混在一起,不仔細看分不出來,他拿手指蘸了一點放在鼻子底下。
「石灰,磨得細,摻了什麼東西,聞著還有股子硫黃味。」
石灰加硫黃,拌在育苗床的沙子底層,澆水之後滲上來,根部先爛,一夜之間苗子就完了。
幹這事的人懂行,不是隨便撒一把東西糊弄,是精確算過了量和位置的,四間棚子被動了手腳,另外兩間沒動,沒動的那兩間恰好在巡夜的僱工歇腳的棚子旁邊,說明下手的人知道夜裡有人巡。
李茂才腿發軟地往城裡跑信。
寧暖暖到的時候已經是午後了,她蹲在被毀的棚子裡翻了一遍沙床,用碗盛了一碗摻了藥的沙子,聞了聞,又倒出來在掌心裡搓了搓。
「石灰、硫黃粉、皂角水。」她說了三樣東西的名字。
「這是拿來殺樹根的配方,果園裡毒老樹樁用的,方子不難弄,但配比講究,量大了苗子爛得太快會引人注意,量小了不起效,這個人拿捏得剛好。」
老馮在旁邊點頭,嘴巴抿得緊。
「四間棚子,大約八百株苗,占總育苗量的四成。」李茂才翻著本子報數。
「剩下的兩間棚里還有一千二百株,沒被動過,我查了。」
「查了就好。」寧暖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
青杏在旁邊急得團團轉:「福晉,報官嗎?」
「報什麼官,大興縣衙管種地的事管不了破案,順天府的人跑到這來查一圈,除了把地踩壞不會有別的收穫。」
寧暖暖走出棚子,站在坡地上往四周掃了一圈。
育苗棚在坡腳,背靠永定河支流,三面是翻好的田地,只有西北方向連著一條土路通往最近的村子。
夜裡從外面進來只有這一條路,除非從河那邊淌水過來,但三月的永定河還帶冰碴子,人下去凍不死也走不快。
走路進來的。
「老馮,昨晚巡夜的人幾點換的班?」
「亥時換的,前半夜是大柱子,後半夜是他弟小柱子。換班的時候兩人碰了頭,小柱子說他上崗的時候什麼動靜都沒有。」
「換班碰頭用了多久?」
老馮想了想:「大柱子說聊了幾句,不長,一盞茶的工夫。」
一盞茶,約莫十來分鐘。
夜裡安靜,人在棚子外面走動會有腳步聲,但換班的那個間隙兩個人在說話,注意力不在周圍,十來分鐘足夠一個手腳利索的人溜進棚子,把事先配好的粉末塞進沙床底層,再溜出去。
寧暖暖把考慮了一回,轉頭對李茂才說:「從今天起,巡夜改成三班倒,每班兩個人,交接的時候不准離開崗位,前一班沒看到後一班的人到位不准走。另外,棚子周圍的地面今晚給我拿細沙鋪一層,鋪薄,鋪平,誰踩上去都會留腳印。」
李茂才記下了。
「還有一件事。」寧暖暖從懷裡掏出一小包土豆種塊。
「你去找老馮要兩個麻袋,裝滿沙土,擱在最西邊那間沒被毀的棚子裡,從外面看著像新補種的苗床。」
李茂才愣了一下:「福晉這是要釣?」
「釣什麼?防賊。」寧暖暖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花樣,「防不住再說。」
胤禟知道這事的時候已經是那天晚上了。
何玉柱把消息帶回來的,他在書房裡聽完,臉色變了好幾回,最後定格在一種說不清是惱怒還是別的什麼的表情上。
他沒吭聲。
坐了半刻鐘,站起來去了正院。
寧暖暖在燈底下翻一本記錄各類植物病害的手抄冊子,是她讓人從琉璃廠舊書攤上淘來的。
「聽說了?」她沒抬頭。
「聽說了。」胤禟在對面坐下,「人抓到了沒有?」
「沒有。」
「怎麼查?」
「不急,來一回就會來第二回,四成的苗毀了不夠,幹這種事的人要的是全毀,留下六成他心裡不踏實。」
胤禟的手擱在桌沿上,大拇指摩挲著桌面。
「你是故意不報官。」
「嗯。」
「等他再來。」
「嗯。」
胤禟沉默了一陣子,嘴巴開了兩回又合上,他想問一句話,但那句話太重了,從嗓子眼裡提不上來。
誰幹的。
不用問,他有答案,上回菸袋斜街的刺殺查不到人,這回育苗田被毀也查不到人,每一回都乾淨利落,手法不同但都是衝著暖暖的產業來的,能有這種動機和能力的人在京城一隻手數得過來。
他沒問。
「你回去歇著吧,過兩天有結果了我告訴你。」寧暖暖翻了一頁冊子。
胤禟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嘴巴嚅了一下。
「小心。」
寧暖暖的手在書頁上停了一拍,沒回頭。
「我什麼時候不小心過。」
三天後,三月初十,夜裡。
寧暖暖沒在府里歇,帶著張虎和陳三兒提前到了坡地,藏在育苗棚西北方向的一棵歪脖榆樹後面,樹粗,擋三個人綽綽有餘。
夜風冷,三月的京郊跟冬天差別不大,風裡裹著河水的濕氣往骨頭縫裡鑽。
張虎把外衫脫了給寧暖暖,寧暖暖沒要,她穿了一身厚棉短打,袖口扎得緊,手腕活動了兩圈,關節咔吧響了一聲。
子時過後,坡地上安靜得只剩風聲。
巡夜的兩個僱工在東邊棚子旁邊貓著,火把插在地上,遠遠看過去有兩點火光。
土路方向傳來腳步聲,輕,貼著路邊的草叢走的,鞋底不是硬底,是軟布鞋,踩在土路上聲音極小,要不是寧暖暖的耳朵比一般人靈三倍,根本聽不見。
兩個人。
前後隔了四五步的距離,一個矮胖,一個瘦長,手裡各提著一個布兜,布兜不大,鼓囊囊的。
瘦長的那個到了棚子外面先蹲下來聽了一陣,確認巡夜的人在東邊沒過來,才起身貓著腰往棚子方向移。
他們直奔最西邊那間棚子,就是寧暖暖讓李茂才放了兩個假麻袋的那間。
矮胖的撩開油布帘子鑽了進去,瘦長的在外面望風。
寧暖暖從榆樹後面閃出來的時候,沒跑,走的,步子不快,方向是望風那個瘦長漢子的背後。
張虎和陳三兒一左一右從兩側包抄。
望風的瘦長漢子先發覺了,他的耳朵也不差,聽見左邊有腳步聲回頭一看,陳三兒貓著腰小跑過來了。
瘦長漢子扔了手裡的布兜就要跑,扭身的一瞬寧暖暖到了。
不是抓,是拍。
她右手掌拍在瘦長漢子的左肩膀上,拍得不重,但那人的左肩往下沉了三寸。他的膝蓋跟著彎了,整個人被這一掌的力道壓得半蹲下去,兩隻腳在土地上犁出了兩道淺溝。
「別動。」
棚子裡的矮胖漢子聽見外面的動靜想往外竄,掀帘子的時候腦袋伸出來正好碰上了張虎的拳頭,張虎一拳糊在他的額頭上,矮胖漢子倒退兩步坐進了假麻袋堆里。
陳三兒衝上來把矮胖漢子按住了,用繩子綁手,綁得結實。
寧暖暖一隻手按著瘦長漢子的肩膀,蹲下來跟他平視。
「說吧,誰讓你們來的。」
瘦長漢子的牙關咬得緊。
寧暖暖的手指在他的肩膀上收了半分。
骨頭的聲音從肩關節里傳出來,咯吱,很細的聲音,但瘦長漢子的額頭上瞬間出了一層汗。
「我再問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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