匾額掛上去的第三天,九皇子府的門檻快被踩爛了。
頭一個上門的是老十。
胤俄這個人不講究虛的,前天遞了帖子,今天人就到了,連個回帖都沒等。
他騎著一匹棗紅馬,穿著月白箭袖,腰上挎了一把不知道誰送的蒙古彎刀,馬蹄子踏進九皇子府前院的時候,後頭還跟了兩個扛麻袋的小廝。
胤禟在二門口接的他。
「十弟來了。」
「哥,你那個土疙瘩到底是什麼東西?滿京城都在傳,說一畝地能出兩千斤糧食,我府上的老媽子都在問我能不能弄幾顆回去種院子裡。」
「種院子裡?你當那是盆景?」
胤俄翻身下馬,兩步並一步躥到胤禟面前,伸著脖子往正堂方向看,匾額掛在門楣上方,日頭底下金字燦燦的。
「嚯,御筆。」胤俄的嘴巴咂了兩下,「皇阿瑪親筆?」
「親筆,田文鏡盯著刻的,假不了。」
胤禟說這話的時候聲調往上拔了一截,尾音拖得長,下巴對著匾額的方向微微揚了揚,背手的姿勢從左手搭右手換成了右手搭左手,換了個更挺括的站法。
胤俄盯著匾額看了半天,轉頭看他哥。
「你種的?」
胤禟的嘴唇動了一下。
這個問題很要命,說是吧,心虛,說不是吧,面子掛不住,他腦子裡飛快地翻了一遍寧暖暖昨天說的那套話,「地契是你的名字,銀子是府上出的,你親自下地幹了六天」。
「我和福晉一起種的。」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既沒撒謊也沒居功。
胤俄沒深究,他對誰種的不感興趣,他感興趣的是那個數字。
「兩千斤,真的假的?」
「皇阿瑪親手刨的,親手過的秤,你問我真假?」
胤俄把嘴巴合上了。
進了正院,寧暖暖在桌上攤著圖紙算來年千畝皇莊的水渠走向,聽見外頭的腳步聲抬了頭。
「十弟來了,坐。」
胤俄在她對面坐下來,屁股剛沾椅面,嘴就開了。
「嫂子,種子呢?給我分幾顆。」
「分你是分你,但你得學怎麼種,我可以給你種子,要是你拿回去埋院子裡澆兩瓢水完事,保證一顆都不出。」
「那怎麼種?」
寧暖暖從窗台上端過那個瓷罈子,揭了蓋,裡面留著一批專門做種的土豆塊。
她挑出六顆放在桌上,又從抽屜里抽出一張紙,上面寫了密密麻麻的種植要點,從翻地深度到株距行距到灌溉周期,列了十二條。
「這張紙你拿回去讓府里管莊子的人看,看不懂就來找我。」
胤俄接過紙掃了兩眼,嘴巴張著沒出聲,十二條裡頭有一半字他認識但湊到一起不知道什麼意思,「草木灰拌河泥調酸鹼度」這種話在他的知識體系里不存在。
「嫂子,你能不能派個人去我莊子上盯一陣子?」
「行,等來年開春你把地整好了,我讓老馮過去帶你的人干一季。」
「老馮是誰?」
「種了二十年地的老把式,比你府上那幫只會端茶的管事強一百倍。」
胤俄把六顆土豆揣進懷裡,連紙一起卷了塞進袖筒,嘴裡嘟囔著「兩千斤兩千斤」,活像中了邪。
他走的時候路過門口,又仰頭看了一遍匾額,然後扭頭問胤禟:「哥,你說皇阿瑪會不會也給我賜一塊?」
「你先種出來再說。」
胤俄走了之後,胤禟關上了院門,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寧暖暖在屋裡喊了一句:「進來,正事還沒說完。」
他邁進去坐下,兩手擱在桌面上。
「來年千畝皇莊的事,四哥那邊什麼態度?」
「四爺派戴鐸來過了信,說內務府的銀子已經批了,三月之前到帳,他的意思是讓咱們先把地選好,人手的事他那邊幫著協調大興縣衙門。」
胤禟嘴巴抿了一下。
四哥,每回大事都是四哥在前面鋪路,摺子是四哥上的,內務府的銀子是四哥推動的,連地方上的關係都是四哥幫著打點的。
他胤禟呢?出了一張買地的銀票。
這種感覺很微妙,不是嫉妒,是一種被架空的不踏實,他的福晉種的地,他的莊子出的糧,但功勞簿上排在最前面的名字是四哥。
「你在想什麼?」寧暖暖的聲音把他拽回來了。
「沒想什麼。」
「你在想四爺占了頭功。」
胤禟的臉熱了一瞬。
「四爺占的是該占的,他上摺子是因為他有這個渠道和分量,這不是誰吃虧誰占便宜的事,是分工。」
胤禟沒吭聲。
「你要是不服氣,明年千畝皇莊你管一半,從選地到備種到管理到收成,你全程跟著,到時候產量報上去,你自己呈摺子,這個功勞就是你的。」
胤禟的眼珠子轉了一圈。
管一半,從選地到收成,全程跟著。
他上回在地里幹了六天,最大的成果是挖了幾十個坑,其中三分之一不合格,虎口磨了倆水泡,腰疼了三天。
管一半是什麼概念?五百畝,從翻地到下種到田間管理到收穫,五個月,天天往返城郊,跟老馮那幫泥腿子蹲在地頭上。
「我考慮一下。」
「考慮什麼?你當皇子的身份不是拿來考慮的,是拿來簽字畫押和跑上層關係的,地里的活有人干,你負責的是出面和做主。」
胤禟品了品這話。
出面和做主。
這四個字給他的感覺就不一樣了,不是讓他去挖坑,是讓他當主事的,買地、調人、跑衙門、對接內務府,這些事他幹得來。
「需要多少人?」
「僱工至少兩百個,管事四到五個,會看天氣和蟲害的老農兩個,加上通泰行那邊配合運輸和倉儲的夥計,前期人手不下三百。」
三百人的莊子。
胤禟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嘴巴不說話了,腦子開始算。
三百人的工錢加伙食加農具,一個月的開銷不下八百兩,五個月就是四千兩,內務府撥的銀子不知道夠不夠,不夠的差額從府上出。
「銀子的事你不用操心,內務府那筆撥款我跟戴鐸算過了,夠用,還有餘。」
「余多少?」
「大約三百兩。」
胤禟的嘴角動了一下。三百兩的余頭,跟沒有差不多。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了。
「福晉,下午三額駙那個宴,你去不去?」
「不去,沒空,你替我去,記得把三額駙那匹大宛馬的事給我問清楚,我聽說他前陣子從口外弄了兩匹好馬,來年莊子上需要套大車用的挽馬,看看他肯不肯讓一匹出來。」
胤禟愣了一拍。
讓他替她跑腿。
他堂堂九皇子去三額駙府赴宴,順便替福晉談一樁買馬的生意。
「我是你跑腿的?」
「你是當家爺們兒,替自家莊子採買牲口不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話把他堵得硬挺挺的,反駁不了,又咽不下去,卡在喉管里上下不得。
他哼了一聲,揚著臉走了。
走到二門那裡碰見何玉柱,何玉柱蹲在牆角啃一顆烤紅薯,滿嘴的紅薯渣子。
「爺,這東西真好吃,比南果鋪子的糖蒸酥酪還甜。」
胤禟從他手裡奪過來,啃了一口,嚼了兩下,甜的,還帶著一股子焦香。
他把紅薯塞回何玉柱手裡,抹了抹嘴角。
「備馬,去三額駙府。」
何玉柱愣了一下:「爺不是說不去嗎?」
「問那麼多幹嘛?讓你備你就備。」
何玉柱放下紅薯跑了。
胤禟站在二門的台階上,轉頭往正院方向瞄了一眼,正院的窗子開了半扇,寧暖暖的背影坐在桌前,手裡拿著筆在圖紙上畫什麼。
他盯了兩息,扭回頭,整了整腰帶。
跑腿就跑腿,但三額駙面前的話怎麼說得讓他看著體面。
買馬這事不能說是福晉讓來的,得說是他自己看上了那匹大宛馬,對,他主動要買,不是跑腿,是做主。
胤禟踩著台階下去,背挺著,步子邁得又穩又大。
寧暖暖在窗戶後頭看見他出去的身影,筆在紙上多劃了一道。
這個人的殼子是硬的,裡頭是軟的,你讓他幹活他嫌累,你給他面子他就來勁。
以後千畝莊子的事讓他出面跑關係、簽文書、見衙門的人,具體的種植管理還是她和李茂才盯著,但九爺的名字必須出現在每一個關鍵節點上。
養骨頭就是這個法子,你不能幫他長,只能搭個架子讓他自己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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