條陳寫了兩天半。
寧暖暖把自己關在正院裡,桌上鋪了十幾張紙,從早寫到晚,青杏送飯進來的時候她左手拿著饅頭啃,右手還在寫,寫完一頁擱在旁邊晾墨,紙滿了就往地上放,到第二天下午地上已經鋪了一層。
胤禟來過兩回。
第一回他在門口探了個頭,看見寧暖暖趴在桌上寫得入神,沒吭聲就走了。
第二回是晚上,他端了碗銀耳湯站在門外,猶豫了半天邁進來,把碗擱在桌角空著的那一小塊地方。
「你吃點東西。」
寧暖暖頭沒抬,左手把碗拉過來喝了兩口,銀耳湯溫的,甜度正好。
「誰讓廚房做的?」
「我讓的。」胤禟的聲音壓得低。
寧暖暖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人站在桌邊,兩手攥在袖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但耳朵根部發紅。
「好喝,走吧,別在這杵著。」
「你寫什麼呢?寫了兩天了。」
「給皇上的條陳。」
「什麼條陳寫兩天?」
「錢的事。」
胤禟湊過來想看,寧暖暖把紙翻了個面。
「還沒寫完,寫完了給你過目。」
「給我過目?」胤禟的眉毛挑了一下,這話讓他受用了一點,總算不全是把他當擺設用。
第三天早上,條陳定稿了,寧暖暖把地上散落的草稿收起來,鎖進柜子里,最終的成稿只有五頁紙,寫得很工整。
她在坐上自己那張鋪了舊棉墊的椅子之前,先讓青杏把胤禟請來了。
胤禟到的時候剛洗完臉,頭髮還濕著半邊,何玉柱在後面追著要給他擦,被他一巴掌拍了回去。
「寫完了?」
「寫完了,你先看。」
寧暖暖把五頁紙遞給他,胤禟接過來坐在椅子上翻,翻第一頁的時候表情還算正常,翻到第二頁嘴巴就開始張了,翻到第三頁嘴巴合不上了,翻到第五頁他把紙放在桌上,兩手擱在腿面上搓了搓。
「你瘋了吧?」
「哪條?」
「哪條都瘋,朝廷開銀莊?發紙票?拿白銀壓底?你知道這得多少銀子?」
「我寫了,第四頁。」
胤禟翻回去看了第四頁,上面列了一組數字:初始銀庫儲備一百萬兩,發行紙幣總額不超過儲備的八成,即八十萬兩面額的紙票在市面流通。紙票可在全國指定銀莊兌換等值白銀,隨到隨兌,朝廷擔保。
「一百萬兩。」胤禟把這個數字念了兩遍,「內務府一年的進項也就這個數,你拿全國一年的內務府收入去開一個銀莊?」
「不是內務府出,是從各省的官銀里抽調,分三年充實銀庫,第一年三十萬兩打底,第二年追加四十萬兩,第三年補足到一百萬兩。」
「紙票的發行量跟銀庫的儲備掛鉤,有多少銀子發多少票,不超發。」
胤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輪。
他做了十幾年買賣,銀票不是沒見過,山西那幫票號的運作模式他門清。
但票號是民間的,賠了就賠了,倒了就倒了,朝廷要搞這個,等於把國家的信用壓上去了。
「要是有人拿著紙票來兌銀子,銀庫不夠兌怎麼辦?」
「所以我寫了不超發,發行量永遠低於儲備量,留兩成的余頭就是防這個。」
「而且紙票不是全面替代銅錢,是大額交易用的,買地、買糧、大宗貨物結算,用紙票比扛銅錢方便,老百姓平時買燒餅還是用銅錢。」
胤禟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陣子。
「私鑄錢的問題呢?紙票解決不了私鑄錢。」
「紙票解決的是大額流通的信用問題,私鑄錢影響的是小額民生,兩頭抓。」
「紙票把大額交易從銅錢體系里剝出來,銅錢的壓力就小了,寶泉局只需要管好小額流通的鑄錢量就行,管理難度降一半。」
「說得輕巧,皇阿瑪能答應?」
「答不答應是皇上的事,我出方案,四爺上摺子,皇上拍板,你要做的不是判斷他答不答應,是準備好他萬一答應了之後你的位置在哪。」
胤禟的眼珠子定了兩拍。
「我的位置?」
寧暖暖把條陳最後一頁翻出來放在他面前。
最後一頁的末尾有一段話,建議「設大清銀莊於戶部轄下,由一位皇子督辦,統管紙票發行、銀庫調撥和市面流通監察」。
沒有寫是哪位皇子。
但胤禟看完這段話之後,手指在「皇子督辦」四個字上面停了很久。
「你想讓我幹這個?」
「你做了十幾年買賣,銀錢進出的帳目你比戶部的人算得快,銅錢的成色你一眼就能分出真假,鋪子的經營你管了通泰行這麼久,說你不懂錢?你比朝堂上那幫只會寫八股的酸秀才懂十倍。」
胤禟的喉結滾了一下。
「可我從來沒管過朝廷的差事。」
「你管的不是差事不差事的問題,是規模大小的問題。」
胤禟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兩圈,從窗戶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回窗戶,靴底在磚地上踩了八個來回。
「四哥同意你這個方案?」
「四爺看過草稿,沒否,他不否就說明路子沒錯。」
胤禟又走了兩個來回,停了,轉過身看著寧暖暖。
「萬一搞砸了呢?」
「九爺這點信心都沒有?怕做不好?」
寧暖暖把條陳收起來,齊了齊紙邊。
「你之前跟八爺混的時候,最大的本事是替他打點銀錢關係,人家叫你什麼?九財神,那時候你不怕?」
胤禟的臉色變了一瞬。
「替別人管錢是跑腿的,自己做主管錢是當家的,同樣是跟銀子打交道,身份差著十萬八千里。」
寧暖暖把條陳裝進了信封,封口用蠟燙了。
「這份條陳我下午送到四爺那,四爺轉呈皇上,後面的事你先不用管,等皇上那邊有了回音再說。」
胤禟站在原地沒走,嘴巴動了動。
「福晉。」
「嗯。」
「那段'皇子督辦'四個字,你寫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我?」
寧暖暖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封口上按了按。
「你覺得是誰?」
胤禟的耳朵又紅了,他沒再說話,腳步拖著往外走,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後背比進來時挺了半寸。
條陳當天下午送到了四爺府,戴鐸當面拆開看了一遍,鎖進鐵匣子裡連夜呈進了乾清宮。
康熙翻這份條陳的時候是在第二天上午,批完早朝的摺子之後,他把其他東西推開,只留這五頁紙在手邊。
看了兩遍。
第一遍看框架,白銀本位、紙票發行、銀莊管理,路子清楚。
第二遍看細節,不超發的限額、省級分莊的設置、兌換流程的規範、防偽的手段。
寫得紮實,不是空談。
康熙把條陳擱在炕桌上,端起茶杯,發現茶涼了,梁九功趕緊換了熱的。
「把趙申喬叫來。」
趙申喬到了之後行完禮,康熙把條陳遞給他。
「你看看。」
趙申喬看了一刻鐘,額頭的汗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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