騾車停在戶部門口。四口大木箱子抬下來,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趙申喬從正堂迎出來,他看著地上的箱子,又看了看站在旁邊的胤禟,腦子沒轉過彎來。
「九爺,這是什麼數目。」
「曹宜欠的官課,一千六百兩,現銀。」胤禟拍了拍最上面那口箱子,「趙大人點點,入庫吧。」
趙申喬的鬍子抖了兩下。他知道曹宜是誰,也知道曹記銅坊的背景。
戶部催了兩年沒催上來的帳,九爺出去一趟,不到半個時辰就全拉回來了。
「九爺親自去催的?」
胤禟下巴微抬,兩手背在身後,端出一個極度囂張的姿態。
「爺去催,他還敢不給?」
其實他心裡清楚得很,這錢是福晉一鐵棒砸出來的,但他不能說,也不好意思。
第二天,這事就在京城官場傳開了。
曹宜沒去通州,他就在京城,聽見鋪子被砸、銀子被端的消息,他連夜跑去了佟家,佟國維的孫子佟世傑聽完,冷笑出聲,轉頭就找了幾個交好的御史。
第三天早朝,摺子就遞到了康熙面前。
彈劾九福晉董鄂氏,牝雞司晨,擅動私刑,大鬧民鋪,有辱皇家體面。
康熙看著摺子,沒說話,把摺子扔給了站在下面的胤禟。
「老九,御史說你福晉帶人砸了曹宜的鋪子,你怎麼說?」
胤禟把摺子撿起來,掃了一眼,冷笑出聲,他在外人面前從來不缺狂傲,這會兒更是把毒舌發揮到了極致。
「皇阿瑪,兒臣有話要問這位上摺子的張御史。」
他轉過身,盯著那個姓張的御史,眼神極具壓迫感。
「張大人說我福晉大鬧民鋪,我倒要問問,曹宜的銅器鋪子欠了戶部兩年的官課,整整一千六百兩,戶部催了五次他都不交。我身為大清銀莊督辦,掛著戶部東庫監理的銜,去催繳國庫欠款,天經地義。他曹宜推脫不在,拒不交銀,這是抗拒朝廷法度。我福晉見不得我受一個商賈的氣,替我去討要,要回來的全是真金白銀,一分不少入了國庫。張大人不彈劾曹宜拖欠官課,反倒彈劾我福晉,你是收了曹家的好處,還是覺得國庫的銀子不如曹家的面子重要?」
張御史被這幾頂大帽子扣下來,臉憋得通紅,結結巴巴反駁。
「九爺強詞奪理。催繳欠款自有章法,九福晉一介女流,手持鐵棒打砸商鋪,成何體統。」
「章法?」胤禟往前逼近一步,「戶部的章法催了兩年催回來一文錢了嗎?國庫空虛,銀莊等著儲備銀子開張,你們這幫人天天在朝堂上喊著沒錢,真讓你們去要錢,你們又講起章法來了。我福晉是粗魯了點,但她拿回來的是真金白銀。張大人要是覺得這法子不好,行,戶部帳上還有幾十萬兩的死帳,你張大人去要,你要是能按你的章法要回來一半,我胤禟今天就在這乾清宮給你磕頭賠罪。你要是要不回來,就閉上你的嘴。」
大殿裡鴉雀無聲。
胤禛站在前排,眼皮微微垂著,遮住了眼底的讚賞。
老九這番話有理有據,胡攪蠻纏中透著一股子光棍的狠勁,把御史的文人做派扒得乾乾淨淨。
康熙坐在龍椅上,手指在御案上敲了兩下。
「行了。」
兩個字,把這場爭論定了調。
康熙看著胤禟,語氣平淡。
「催繳欠款是正事,但動輒打砸確實不妥,老九回去禁足三天,罰俸半年,曹宜拖欠官課,著順天府查抄其私庫,補齊歷年虧空。」
各打五十大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皇上這是偏心九皇子,罰俸半年算什麼,九爺差那點錢嗎,曹宜可是要被查抄私庫了。
下朝後,胤禟步履生風地出了宮。
回到府里,他徑直去了正院。
寧暖暖正在院子裡擺弄幾個石鎖,那是她特意讓人用青石打的,每個足有八十斤重,她單手拎著一個石鎖,上下拋接,像拋橘子一樣輕鬆。
胤禟走進去,看著那上下翻飛的石鎖,吞了口唾沫,他在朝堂上的狂傲勁兒收斂得乾乾淨淨。
「福晉。」
寧暖暖手一松,石鎖砸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回來了,摺子遞上去了?」
「遞了,御史彈劾你,我給罵回去了。」胤禟湊過去,在石凳上坐下,把朝堂上的事學了一遍。
他說得繪聲繪色,連張御史結巴的樣子都學得惟妙惟肖。
寧暖暖聽完,倒了杯茶遞給他。
「你今天這番話說得不錯。打蛇打七寸,你把國庫空虛和曹家拖欠綁在一起,皇阿瑪自然會向著你。皇阿瑪最恨的就是底下的人中飽私囊,挖朝廷的牆角。」
胤禟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心裡美滋滋的。他看著寧暖暖,眼神里透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福晉,皇阿瑪罰了我半年俸祿,還讓我禁足三天。」
「三天正好。」寧暖暖在對面坐下,「你借這三天禁足,放出風去。就說九爺為了催繳欠款,連福晉都被連累了,皇上震怒。順便把曹宜被查抄私庫的消息放大。讓那些還在觀望的權貴看看,拖欠國庫的下場是什麼。」
胤禟點頭應下,他現在對寧暖暖的話言聽計從,他以前覺得八哥聰明,謀算深遠。
現在看看,八哥那些謀算都是陰溝里的算計,見不得光。
福晉這才是陽謀,光明正大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你還得乖乖掏錢。
「小九子。」寧暖暖叫了他一聲。
胤禟手一哆嗦,茶水差點灑出來,這個稱呼她只在兩人獨處時叫,每次叫都沒好事。
「爺在呢,怎麼了?」他語氣十分侷促。
「這三天你在府里也別閒著,我讓李茂才整理了一份名單,全是京城裡拖欠戶部銀子的商戶和權貴,你按金額大小排個序,禁足一解除,你就拿著名單去拜訪。」
胤禟把冊子拿過來,翻開掃了兩眼,上面的名字一個個都來頭不小。
「我去要,他們要是不給呢?」
「不給?」寧暖暖冷笑出聲,右手抓起桌上的一個青瓷茶杯,五指收攏。
細碎的瓷片撲簌簌落在桌面上,化為粉末。
「不給,我就陪你一起去,一家一家敲門,我看是他們的骨頭硬,還是我的拳頭硬。」
胤禟看著桌上的瓷粉,咽了口唾沫。
「給,他們肯定給,福晉放心,這事包在爺身上。」
他心裡其實挺高興的,福晉事事都在為他籌謀,為他鋪路,比起八哥那種只會利用他的算計,福晉這才是實打實的為他好。
接下來的三天,九皇子府大門緊閉。
外面的風聲卻越刮越緊,曹宜的私庫被順天府抄了,抄出來兩千斤私銅,還有十幾萬兩的不明現銀。
曹寅在江南上了請罪摺子,佟家也趕緊撇清關係。
京城裡的權貴們慌了,九皇子這是動真格的了,而且皇上還在背後撐腰,連曹家都被辦了,他們這些小魚小蝦算什麼。
胤禟在書房裡研究那份名單。
何玉柱在旁邊伺候筆墨,看著名單上的名字,直咂舌。
「爺,這上面可有裕親王府的產業。咱們真要去要帳?」
「要,怎麼不要。」胤禟拿硃砂筆在裕親王府的名字上畫了個圈,「福晉說了,殺雞儆猴。曹宜是那隻雞,裕親王府就是那隻猴。只要把裕親王府的欠款要出來,剩下的那些人,不用咱們上門,自己就得把銀子送來。」
何玉柱縮了縮脖子。
「福晉這招太狠了,奴才今天去前門買糕點,聽見街上都在傳,說九福晉是母夜叉轉世,力大無窮,一鐵棒能把城牆砸個窟窿。」
胤禟眉頭皺起,一腳踹在何玉柱腿上。
「放屁,誰敢編排福晉,你讓張虎帶人去把他的嘴撕了,福晉那是女中豪傑,懂什麼叫女中豪傑嗎,一群沒見識的蠢貨。」
何玉柱連連求饒,退了出去。
胤禟看著手裡的名單,嘴角往上提了提,他喜歡聽別人畏懼寧暖暖的名字,這讓他有一種莫名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