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胤禟去收銀子了。
不是收戶部的銀子,是收曹宜銅器鋪拖欠官課的銀子。
銀莊籌備需要一個靠得住的「開門紅」,寧暖暖給他畫了路線圖。
曹宜的銅器鋪子在寶泉局的供料名冊上掛了號,每年應繳的官課銀一千二百兩,去年少交了四百兩,今年一兩沒交。
這筆帳正好被胤禟翻帳本翻出來的。
「你拿著這條去找他,不是查他私銅的事,是催官課,官課是戶部的權限,你催他天經地義,他要是痛快交了,你就記下來走人;他要是推三阻四,你也記下來,回來我有別的法子。」
寧暖暖早上說這話的時候,胤禟聽得明白,但他沒想到曹宜能把「推三阻四」玩出花來。
銅器鋪在琉璃廠東街的尾巴上,門面三間,招牌上寫著「曹記銅坊」,門口擺了兩尊銅獅子,擦得鋥亮。
胤禟帶著何玉柱和兩個戶部的書吏到的時候,鋪子裡的掌柜姓許,四十多歲,一臉堆笑地迎出來。
「喲,九爺大駕,小鋪蓬蓽生輝。」
胤禟沒進鋪子,站在門口把戶部的催繳文書遞了過去。
許掌柜接過來看了一遍,臉上的笑沒變,嘴巴里的話變了:「九爺,這個銀子不是小的不想交,是我們東家出京了,帳上的銀子沒有東家的條子我動不了。」
「曹宜人呢?」
「去通州進貨了,說是半個月才回來。」
胤禟的嘴角扯了一下,通州進貨,半個月,這話騙鬼都嫌糙。
「那就等他回來交。」胤禟把文書撂在櫃檯上,「十天,十天不交,戶部行文封鋪。」
許掌柜的笑終於僵了,封鋪兩個字在琉璃廠這條街上比刀子還利,一封鋪子左鄰右舍全知道,曹家的臉往哪擱?
「九爺您高抬貴手,容小的去催催東家……」
「十天。」胤禟扔下兩個字,轉身上了馬車。
他沒注意到鋪子斜對面的茶攤上坐著兩個人,一個穿短褐的漢子,一個戴氈帽的中年人,兩碗茶喝了半天沒動,眼珠子一直跟著他的馬車走。
馬車剛拐上琉璃廠大街,前頭堵了。
不是堵車,是人堵,一輛拉磚的大車歪在路中間,車軸斷了,磚頭撒了一地,趕車的漢子蹲在地上罵街,兩匹拉車的騾子掙著籠頭不肯動。
何玉柱跳下去看了一圈,回來說:「爺,得等半個時辰才能挪開,那車軸斷得透了。」
胤禟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日頭正毒,路上的行人繞著磚頭走,沒人幫忙。
「繞不繞得過去?」
「繞不了,這段胡同窄,就一條道。」
胤禟嘬了嘬牙花子,正要說換條路走,後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快而重,靴底拍地面的動靜比常人大了一號。
他回頭一看,從胡同口走過來的是寧暖暖。
她今天穿的是那身藏青短褂,褲腳扎著,手裡拎著一根鐵棒。
不是兵器架上的那種花哨的棍,是打鐵鋪子裡用來翻鐵錠的實心鐵棒,三尺長,胳膊粗,少說三四十斤。
她身後跟著李茂才和通泰行的四個夥計。
「你怎麼在這?」胤禟從馬車上探出半個身子。
寧暖暖把鐵棒往肩上一扛,抬下巴朝前面磚車的方向努了努:「剛從通泰行的分號出來,路過,看你堵這了。」
「你拿鐵棒幹什麼?」
「順手拿的,打鐵鋪子修農具的時候留在車上沒卸。」
胤禟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知道她說「順手」的時候基本都不是順手。
寧暖暖走到磚車跟前,蹲下來看了看斷掉的車軸,又站起來看了看路面上散的滿地磚頭。
「幫你挪挪?」她問趕車的漢子。
漢子抬頭看了她一眼,打量了一下她的身板,半信半疑:「姑奶奶,這車連磚帶車得兩千斤,您……」
寧暖暖沒搭理他的後半句話,把鐵棒遞給李茂才,兩手抄在磚車的底盤下面,腰一沉,腿一蹬。
磚車離地了。
不是翹了一頭,是整輛車被她雙手端起來了,車底離地面三寸,散落在車板上的磚頭跟著嘩啦啦地往車板中間滑,幾塊從邊上掉了下來。
趕車的漢子嘴巴張成了一個洞。
路上圍觀的行人全愣在原地。
寧暖暖端著車橫移了四步,把磚車挪到路邊靠牆的位置。
「行了,路通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從李茂才手裡接回鐵棒。
胤禟的馬車夫在車轅上看完了全程,手裡的鞭子掉了都不知道,何玉柱把鞭子撿起來塞回車夫手裡,小聲說了句「別愣著」。
馬車往前走了,寧暖暖跟在旁邊,走了幾步她忽然偏頭看了一眼對面的茶攤。
茶攤上那兩個人走了。
茶碗還在,碗裡的茶沒喝幾口,桌面上扔了兩文錢,人已經拐進了旁邊的巷子。
寧暖暖的腳步頓了一拍。
「李茂才,剛才茶攤上那兩個人你看見了沒有?」
「看見了,盯了九爺的馬車好一陣。」
寧暖暖往巷子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巷子裡空的,人跑快了。
「算了,先辦正事。」
她轉頭對胤禟說:「曹宜鋪子的掌柜給你什麼話了?」
胤禟在馬車裡哼了一聲:「說東家去通州進貨了,半個月才回來,銀子沒有東家的條子動不了。」
「一千六百兩的帳推半個月,你給他留了幾天?」
「十天。」
「太長了。」
「太長?」
寧暖暖把鐵棒從右肩換到左肩,棒頭朝前一指。
「他鋪子裡有沒有銅料?」
「銅器鋪子能沒銅料?」
「銅器鋪子裡的銅料有多少是有來路的,有多少是沒來路的,掌柜自己心裡清楚。你給他十天是講規矩,他跟你耍滑頭就是不講規矩,不講規矩的人你跟他講什麼十天?」
胤禟從帘子後面看著她扛鐵棒的側影,嘴巴動了兩回沒出聲。
「你想回去?」
「我想替你把拖欠的銀子拿回來。」
馬車調了頭,又折回琉璃廠東街。
這回走在前面的不是胤禟,是寧暖暖,她扛著鐵棒邁進「曹記銅坊」的大門的時候,許掌柜正在櫃檯後面跟一個夥計嘀咕什麼,抬頭一看,來了這麼一尊神。
許掌柜的笑還沒來得及擠出來,寧暖暖的鐵棒已經從肩上滑到了手裡,單手握著,棒尾拄在地上,棒頭指著櫃檯旁邊那張紅木條案。
「許掌柜,我是九皇子府的福晉。」
「福、福晉……小的……」
「我家爺剛才來催的官課銀一千六百兩,你說東家不在動不了帳,對吧?」
「是、是這麼說的……」
寧暖暖把鐵棒提起來,在手裡掂了一下,棒身在鋪子裡的燈光下反了一道亮光。
「那我換個說法。」
鐵棒落在了紅木條案上,三寸厚的花梨木面板從中間裂了,裂口從接觸點往兩邊延伸了一尺多長,六尊銅瓶晃了三晃,最外面兩尊掉了下來,銅瓶砸在青磚地面上,梆梆兩聲悶響,倒了,滾了半圈停住。
許掌柜的腿軟了,扶著櫃檯的手在抖,兩個夥計已經退到了牆角。
寧暖暖把鐵棒收回來,扛回肩上,語氣沒什麼變化。
「一千六百兩,現在就從帳上支,不用等你家東家的條子。這筆銀子是朝廷的官課,不是我九皇子府要你的,你要是覺得為難,我幫你把櫃檯也拆了,省得你為難。」
許掌柜看了看裂成兩半的紅木條案,又看了看寧暖暖肩上那根鐵棒,腿彎了,聲音也彎了。
「交、交,小的這就去取銀票……」
「現銀。」
「啊?」
「現銀,銀錠或碎銀都行。」
許掌柜哆嗦著往後庫跑了。
李茂才帶著兩個夥計跟在後面盯著,過秤、驗成色、封箱,一套流程走完,一千六百兩白花花的銀子裝了四個木箱,抬到了門口。
胤禟站在馬車邊上看完了全程,一句話沒插。
不是不想插,是寧暖暖從進門到出銀子前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中間只砸了一下案子,說了不到五句話,效率高到他連嘴都張不開。
木箱裝上了騾車,寧暖暖把鐵棒交給李茂才,拍了拍手。
「走吧,回去入庫。」
PS:暖暖一鐵棒下去,一千六百兩到手!怎麼樣,霸氣不霸氣!兄弟姐妹們砸個【催更】和【為愛發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