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莊的消息在京城炸開了鍋。
不是老百姓先鬧的,是權貴。
康熙的旨意傳下去三天之後,從各省抽調官銀充實銀庫的命令還沒正式發出去,京城裡幾個大戶已經坐不住了。
頭一個跳出來的是曹家。
曹寅的堂弟曹宜在京里管著一攤子銅器買賣,跟寶泉局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大清銀莊一旦開張,紙票替代銅錢進行大額交易,銅錢的流通量萎縮,寶泉局的鑄錢權就不值錢了,曹宜那條線跟著完蛋。
第二個跳的是佟家。
佟國維的孫子佟世傑在工部掛了個閒差,實際上替佟家打理著三處銅礦的股子,銅礦的利潤有一大塊來自私下倒賣銅料給寶泉局之外的渠道,銀莊一旦整飭錢法,這條暗線要被翻出來。
第三個跳的人最有意思,裕親王福全的管家,裕親王自己沒出面,讓管家在前門外頭的德聚樓包了個廳,請了七八家的管事喝酒,喝完酒放出話來:這個銀莊辦不成。
三撥人的套路不同,但目標一致,拖。
拖的辦法很簡單。
旨意上說的是「從各省官銀里抽調」,具體怎麼抽、抽多少、誰先抽、誰後抽,旨意上沒寫細則。
沒有細則就意味著有操作空間,有操作空間就意味著可以不配合。
四月十五,趙申喬把戶部東庫的第一份催銀文書發到了直隸、山東、河南三省的布政司。
文書上寫得客客氣氣,請各省將今年夏稅中的一部分提前解送京城,充實銀莊儲備。
三省的布政司回文也客客氣氣:知道了,在籌備,容些時日。
「容些時日」是官場上最好用的廢話,可以容三天,也可以容三年。
四月二十,一兩銀子都沒到。
胤禟在戶部東庫的值房裡蹲了五天,把三箱帳冊全翻完了,小本子上記了四十多條疑點,每一條旁邊標了字號和頁碼。
趙申喬承諾的兩天回復拖到了第四天才給了半個答案,缺失的那個流水號「正在查」,雲南那筆銀子的成色差異「可能是運送途中的折損」。
「折損?」胤禟把帳本往桌上一摔。
聲音不小,值房裡的兩個書吏縮了縮脖子。
「銀子在路上走一趟就能從九八成變成九五成?趙大人,你是拿我當三歲孩子糊弄?」
趙申喬的臉色很不好看,但他忍了,這位爺是皇子,是聖旨欽命的銀莊督辦,他頂不起。
「九爺息怒,容臣再查。」
「再查多久?」
「……七日。」
「三天,三天查不出來我自己去雲南查。」
趙申喬走了之後,胤禟一個人在值房裡坐著,桌上攤著帳冊和小本子,茶涼了沒喝。
他在想一個問題:三省的銀子遲遲不到,不是布政司磨蹭,是有人在後面打了招呼。
誰打的招呼?
他不笨,十幾年的生意場上什麼人沒見過,這種聯手拖延的套路他在通泰行的供貨商身上見了不知道多少回。
供貨商不給貨不是因為沒貨,是因為有人出了更高的價讓他不給。
銀子也一樣,三省的布政司不解銀不是因為沒銀子,是因為有人告訴他們「別急著送」。
回到府里已經天黑了。
寧暖暖在正院裡等著,桌上擺了飯菜,還有一碟他上回說好吃的醬牛肉。
胤禟進來的時候臉拉著,坐下來扒了兩口飯,筷子往桌上一撂。
「銀子到不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曹家、佟家、裕親王府,這三家的反應我昨天就收到信了,李茂才在前門那邊有耳朵。」寧暖暖給他倒了杯水推過去,「吃飯,吃完了說。」
胤禟把水灌了,又扒了幾口飯,嘴裡嚼著東西,話從牙縫裡擠出來。
「曹家我能理解,佟家也能理解,裕親王那邊是什麼意思?他跟銅錢的事有什麼關係?」
「裕親王跟銅錢沒關係,但裕親王的二兒子在山東有三千畝鹽田,鹽田的結算走的是銅錢,換成紙票他的稅就透明了,一兩都藏不住。」
胤禟的筷子停了。
稅。
他做買賣做了十幾年,最擅長的就是避稅,各種名目的銀子從左手倒到右手,過三道彎四道拐,帳面上乾乾淨淨,官府查不出毛病。
紙票一旦推行,大額交易全部留痕,進了多少出了多少一目了然,那些靠銅錢的模糊性吃灰色利潤的人,全得丟飯碗。
這不是一家兩家的事,這是一個利益鏈條。
「所以他們是聯手了?」
「還沒有公開聯手,但私下的串聯已經開始了,德聚樓那頓酒就是信號,酒桌上的人傳出去的話會像漣,算了,會傳得很快。」
胤禟放下筷子,兩手撐在桌沿上。
「怎麼辦?」
「兩條路。」寧暖暖豎了兩根手指,「第一條,走上層路線,讓四爺出面,請皇上下死令催銀,三省不送就換布政使,這條路快但得罪人多。」
「第二條呢?」
「第二條,找一個軟柿子捏,殺雞儆猴,讓其他人知道不配合的代價是什麼。」
「軟柿子?誰?」
寧暖暖把手放下來,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湯。
「曹宜。」
「曹寅的堂弟?」
「曹宜在京城的銅器鋪子掛著正經買賣的名頭,實際上他的後庫房裡囤著兩千多斤私銅,這些銅料不是從正規渠道進的,是從寶泉局的損耗里截出來的,每年寶泉局報的鑄銅損耗率是百分之三,實際損耗不到百分之一,差出來的那兩個點就是曹宜的貨。」
胤禟的嘴張了,半天才合上。
「你怎麼查到的?」
「李茂才跟曹宜鋪子裡的一個夥計喝了三回酒,夥計喝多了說的。這筆銅料的存放地點在宣武門外的一個院子裡,院子租的是假名字,但門口那條街上的攤販都知道那院子裡天天進銅錠出銅渣。」
胤禟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擱在腹前。
「你要去抄他?」
「不是我抄,是你報,你拿銀莊督辦的身份行文給順天府,說有人私藏寶泉局銅料涉嫌私鑄錢幣,請順天府協同查抄。」
「順天府那幫人能查?」
「順天府不查也沒關係,文書發出去了,曹宜就知道有人盯上他了,他的第一反應不是硬扛,是轉移。一轉移就會露出更多的口子,後面的線就好查了。」
「但他不轉移呢?」
寧暖暖放下碗。
「他不轉移,我親自去搬。」
胤禟盯著她看了三四息,腦子裡閃過洞房夜那根斷了的紫檀木床柱,閃過校場上被她單手按跪的驚馬,閃過菸袋斜街上被她手接的弩箭。
他打了個激靈。
「你要去搬銅?」
「兩千斤銅料搬不了多久。」
「你一個皇子福晉帶人去抄銅器鋪子?」
「我什麼時候說去銅器鋪子了?銅器鋪子是正經門面,抄不了,我去的是宣武門外那個藏銅的院子,那地方不在曹宜名下,查起來跟曹家沒有直接關係,但銅料的私章和編號能對上寶泉局的出庫記錄。」
胤禟的手指在扶手上搓來搓去。
「四哥知道這事嗎?」
「我明天讓人送信過去,四爺負責上面的路,咱們負責下面的活,分工。」
胤禟呼了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
「那個院子裡要是有人看著呢?」
寧暖暖的右手手腕活動了一圈,關節咔吧響了一聲。
「有人看著更好,省得我白跑一趟。」
胤禟的後脖頸子涼了一下。
PS:暖暖要親自去「搬銅」了,大家期待嗎?求一波免費的【為愛發電】和【催更】支持!番茄小說宇宙第一,干翻起點,錘爆一切。番茄小說最牛逼,番茄機器人一直最好,最機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