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泰的馬鞭還抽在門框上,震下來一層漆皮。
胤禟慢悠悠地轉過身,右手插在腰帶里,左手提了提袖口,看保泰的角度是從上往下的,雖然兩人差不多高,但他站的位置剛好在台階上面那一級。
「保泰,你剛才那句話,爺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保泰攥著馬鞭,臉上的怒氣還沒散,他跨了兩步到了大堂中間,夥計和朝奉全縮到櫃檯後面去了,幾個來當東西的窮苦人恨不得把自己貼進牆縫裡。
「九哥,我就是這意思,你今天要是封了我的鋪子,咱們就到皇上跟前說道說道。」
胤禟笑了。
不是假笑,是真樂了。他抬手指了指當鋪大堂上方掛著的那塊「德隆」橫匾,指頭在空中畫了個圈。
「保泰,爺問你三個事,第一,你這鋪子欠戶部的官課三千兩,是不是?」
保泰的嘴動了一下,沒否認。
「第二,戶部發了五道催繳文書,你一兩沒交,是不是?」
保泰不說話了。
「第三,你剛才讓掌柜騙爺說你去西山打獵了,結果一聽封鋪子,半盞茶時間不到,你就打馬過來了,你騙爺的話連溫度都沒涼呢,你就自己戳穿了,保泰,你是覺得爺好騙,還是覺得你自己的腦子夠用?」
保泰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馬鞭在手裡攥得嘎吱響,他年紀比胤禟小三歲,從小在裕親王府里被慣大的,論輩分叫胤禟一聲堂兄,但這個堂兄今天的嘴比淬了鹽的鞭子還辣。
「九哥,你別揪著這些小事不放,三千兩銀子而已,我改天給你送去。」
「改天是哪天?」
「過幾日。」
「過幾日是幾日?」
保泰被追問得心慌,嘴巴一歪:「那你說幾日。」
「今天。」
保泰的馬鞭差點掉了。
「今天?你讓我現在就掏三千兩?」
胤禟從台階上走下來,走到保泰面前,兩人的距離只剩一步。
他高了保泰小半個頭,低頭看他的時候那種姿態帶著天然的居高臨下。
「保泰,你這個鋪子,一天的流水是多少,你自己心裡有數,三千兩對你來說就是三天的進項,你跟爺說掏不出來?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還是在侮辱你自己的?」
保泰的嘴唇蠕動了兩下,他想罵人,但胤禟的眼裡那股子冷勁讓他有點發毛。
他從前跟胤禟碰過面,這位九皇子雖然嘴毒,但脾氣不算太硬,平時哄幾句也就過去了。
今天不對勁,不是嘴毒的事了,是整個人散出來的氣場變了,多了一層他說不上來的東西。
倒不是狠,是篤定。
他篤定他今天就能把這筆銀子收走。
「九哥,你給我個面子行不行。」保泰的語氣軟下來一截。
「面子?」胤禟往後退了半步,退到了光亮處,陽光把他的官服照得紋路分明。
「保泰,曹宜給沒給我面子?他鋪子裡紅木案子碎了,銀子乖乖吐了,你知道不知道?」
保泰知道,整個京城都知道,九福晉一鐵棒砸碎紅木條案的事傳了三條街,傳得比他裕親王府門口的石獅子還有名。
他下意識往門外看了一眼,門外的街面上沒有扛鐵棒的女人,但他心裡發虛。
「行行行。」保泰抬手往下壓了壓,語氣從強硬退回到了講價的位置。「三千兩我交,但你得給我兩天,今天鋪子裡的現銀不夠。」
「不夠多少?」
保泰扭頭看錢掌柜。
錢掌柜抖著手翻了翻帳本,咽了一口唾沫:「回……回二爺,鋪子裡現有的現銀是一千七百兩。」
「一千七百先入庫。」胤禟伸手。
「剩下的一千三百兩,明天午時之前送到戶部東庫,過了午時還沒到,爺就讓人來封鋪。」
保泰咬了咬牙,他在心裡罵了胤禟十八代祖宗,但十八代祖宗倆人是共用的,罵了等於罵自己。
「行,你收。」
銀子過秤、驗色、裝箱,一千七百兩白銀裝了兩口箱子。
戶部書吏開了收條,蓋了章,遞給錢掌柜。
錢掌柜接收條的時候手都是抖的。
胤禟走出當鋪大門,陽光撲面,前門大街上人來人往,路過的行人朝這邊張望,有幾個認出了他官服上的紋飾,趕緊低頭加快腳步。
何玉柱跟在後面,兩手揣在袖子裡,嘴巴撇著忍笑。
「爺,奴才剛才在後面看著保泰的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跟唱戲似的。」
「閉嘴。」
胤禟上了馬車,帘子放下來之後他才把繃了一個時辰的氣泄了出來。
肩膀往下沉了一截,後背靠在車壁上。
「何玉柱,你覺得保泰明天會送銀子來嗎?」
「奴才覺得……懸。」
胤禟也覺得懸。
保泰被逼到面子上交了一千七百兩,剩下的一千三百兩是留給自己找台階下的。
他要是回去跟他阿瑪裕親王一說,老親王多半會去宮裡告狀。
告狀不怕,怕的是皇阿瑪和稀泥。
「先回府。」
馬車晃晃悠悠走到九皇子府門口的時候,天色暗了半截。
寧暖暖坐在正院的廊下吃棗子,見他進來,從盤子裡挑了個大的丟過來。
胤禟伸手接住了,沒吃,攥在手裡。
「德隆當鋪,收了一千七百兩,還欠一千三百,保泰本人來了。」
「來了就好。」寧暖暖嘴裡嚼著棗肉。「他答應明天送?」
「嘴上答應了,但我賭他不會送。」
「為什麼?」
「他回去一定告訴裕親王,裕親王一定進宮。」
寧暖暖把棗核吐在碟子裡,拿帕子擦了擦嘴。
「那就讓他進宮。」
胤禟看著她,嘴巴叼著那顆棗沒咬下去。
「你想讓皇阿瑪表態?」
「我不是想讓皇阿瑪表態,是讓皇阿瑪看見這幫人的嘴臉。你去催三千兩的國庫欠款,天經地義,他們不交反告,這在皇阿瑪眼裡叫什麼?」
胤禟嚼了兩口棗子,吞了。
「叫抗拒。」
「對,你今天在前門做的事傳出去之後,該緊張的不是你,是那些名單上還沒被你敲門的人,保泰鬧一場,等於幫你免費宣傳了。」
胤禟靠在柱子上想了一會兒。「你是故意讓我從德隆當鋪開始的?」
「裕親王是宗親,保泰是宗親的兒子,你連宗親都敢催,別的商戶還有什麼底氣跟你硬扛?」
胤禟的棗咽到一半噎住了,咳了兩聲,拿拳頭捶了捶胸口。
這個女人,他有時候真搞不清楚她那顆腦袋裡裝的到底是棉花還是刀片。
「你早就算好了。」
「嗯。」
胤禟把沒吃完的半顆棗放在盤子裡,站直了身板。
「那明天保泰的錢要是真不來呢?」
「你去封鋪,封的時候帶上戶部的人,帶齊文書,另外再叫上兩個順天府的捕快跟著。」
「順天府的人來幹嘛?」
「壯膽用的,你自己的膽夠了,順天府的人是給圍觀群眾看的,讓京城的老百姓知道,這不是皇子之間的內鬥,是朝廷在清欠。」
胤禟嘴裡把那個「清欠」兩個字咂了一遍,品出味來了。
「行。」
他轉身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快了一截,走到門口拐彎處忽然又折回來,拿起盤子裡剩的那半顆棗塞嘴裡嚼了。
「福晉。」
「嗯?」
「明天你別去,我自己來。」
寧暖暖剝棗的手頓了一下,目光從棗子上移到他身上,停了兩息。
「行。」
胤禟走了。寧暖暖看著他出院的背影,手裡的棗轉了兩圈,嘴角微微帶了點弧度。
這人開始要面子了,不是那種空殼子的面子,是想自己把事扛起來的面子。
PS:今天的九爺終於支棱起來了,不再是那個只會被福晉帶飛的小可憐了。大家覺得他的表現打幾分?歡迎在評論區留言,順便點點免費的【為愛發電】支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