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時,一千三百兩沒到。
胤禟在戶部東庫的值房裡等了一上午,何玉柱在門口蹲著數螞蟻,數到了四百多隻,銀子的影子沒見著。
「爺,午時了。」
「走。」
胤禟帶著戶部的三個書吏和兩張封條,加上從順天府借來的兩個捕快,一行七人騎馬直奔前門大街。
走這一趟,他心裡有底,昨晚寧暖暖說的話他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夜,保泰不送銀子是預期之內的事,他今天去封鋪也是預期之內的事。
到了德隆當鋪門口,門是開著的,錢掌柜站在櫃檯後面,看見他的馬隊過來,臉上的表情像吃了半隻蒼蠅。
「九爺。」
「銀子呢?」
錢掌柜兩手一攤:「二爺說了,這銀子的事要跟王爺商量,王爺今早進宮了,還沒回來。」
胤禟笑了。
「行,那就封。」
何玉柱從馬上跳下來,從書吏手裡接過封條和漿糊桶,三步並兩步走到當鋪大門跟前。
「等等。」
錢掌柜從櫃檯後面衝出來擋在門口。「九爺,您好歹等王爺從宮裡回來。」
「爺昨天說了,午時之前,過了午時就封,你東家的話不算話,爺的話算話。」
何玉柱把漿糊刷在封條上,啪地一聲貼在了左扇門板上。
戶部的書吏在右扇門板上也貼了一張,上面蓋著戶部東庫監理的大印。
錢掌柜的腿打了彎,靠在門框上,臉上的肥肉耷拉著,活像泄了氣的豬尿泡。
兩個順天府的捕快站在門口兩側,腰刀挎著,雖然不知道具體出了什麼事,但架勢擺足了。
前門大街上的行人和商販紛紛駐足,指指點點的聲音從街這頭傳到街那頭。
「那不是德隆當鋪嗎?裕親王府的產業?」
「嘿,聽說了沒有,九皇子在催國庫欠款,誰不交就封誰。」
「真敢封啊?上回曹家那個鋪子不就被……」
議論聲越來越大,胤禟沒管,他把封條貼完了之後翻身上馬,帶著人揚長而去,馬蹄在青石路面上敲得脆響。
與此同時,乾清宮裡的氣氛也不太好。
裕親王福全跪在殿裡,他穿著親王的朝服,六十多歲的人了,跪在金磚地面上兩個膝蓋隆隆地疼。
他今早五更天就進了宮,在宮門口等了一個半時辰才被梁九功領進來。
「皇上,老臣不是來告狀的,是來討個說法的。」
康熙在炕上坐著,手裡拿著一串紫檀念珠,轉了兩圈沒出聲。
「老九催繳國庫欠款,是朕下的旨。」
福全的脊背僵了一下,他抬起頭。
「皇上,臣知道催欠是正事,可老九的做法太過了些,他當著滿街的人要封了臣的產業,這面子……」
「面子?」
康熙的手停了,念珠在他掌心裡壓著。
「朕的國庫快見底了,銅錢的信用爛成了這樣,老百姓拿著錢買不了米,你跟朕談面子?」
福全的嘴合上了。
康熙從炕上下來,兩手背在身後繞著殿裡走了幾步,走到福全跟前停下來。
「老二,你做了幾十年親王,朕一直敬你,但朕問你一句話。」
「皇上請講。」
「德隆當鋪欠了戶部三千兩,是不是?」
「……是。」
「戶部催了五次,保泰沒交,是不是?」
「……是。」
「那老九按規矩去催,你覺得不該?」
福全張了張嘴,想說兩句軟話,但康熙把下一句話先說了。
「你要是覺得丟面子,就讓保泰把銀子交了,面子自然就回來了。朕讓老九督辦銀莊不是讓他做惡人的,是你們逼著他做的。三千兩銀子,你裕親王府拿不出來嗎?」
福全跪在地上,額頭磕了一下。
「拿得出。」
「那就拿。」
康熙轉身走回了炕上。
「明天午時之前,三千兩送到戶部東庫,朕讓人把封條撤了,這事到此為止。」
「你家保泰以後少在前門喝酒聽曲,多學學怎麼管買賣。」
福全磕了頭退出去了,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絆了一跤。
他走在御道上,六十多歲的老腿酸疼著,心裡更堵。
三千兩銀子不是大數,裕親王府一年的進項幾十萬兩,拿得出。
但他覺得憋屈,胤禟算什麼東西?一個排行老九的閒散皇子,以前只會跟在老八後面端茶遞水的角色,什麼時候敢上門催他裕親王府的帳了。
他走到宮門口等轎子的時候,旁邊一頂青帷小轎過來了,轎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清瘦平靜的臉。
四阿哥。
胤禛從轎子裡點了點頭。「裕王叔。」
福全看了他一眼,板著臉「嗯」了一聲,上轎走了。
胤禛的轎簾放下來,帘子裡面的嘴角帶了一個很淺的弧度。
消息傳回九皇子府的時候天擦黑了,傳消息的還是梁九功的那個小太監。
「裕親王在宮裡碰了釘子,皇上讓他明天把銀子送到戶部。」
胤禟坐在書房裡,聽完了這個消息,兩手擱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彈著木頭。
他沒說話,但身上的氣息跟昨天相比鬆弛了一層。
他起身去了正院,寧暖暖在屋裡疊寫好的信箋,桌上摞了一小摞。
「裕親王碰壁了。」胤禟在門口說了這麼一句。
「知道了。」
「皇阿瑪站咱們這邊。」
「他不是站咱們這邊,他是站國庫那邊。你要分清這裡面的差別,皇阿瑪不是偏心你,是你幹的事跟他的利益一致。只要你繼續干正確的事,他就會繼續站在這個位置上。」
胤禟邁進屋,在椅子上坐下,從桌上拿了一張信箋翻過來看了看,上面寫的是給各地通泰行分號的指令,要求收集當地銅錢的成色數據。
「你還在查銅錢的事?」
「銀莊籌備和銅錢清理是兩條線,得一起走。三省的銀子到了銀庫才能發紙票,紙票發出去之前市面上的私鑄錢得先清一清,不然紙票和銅錢混在一起,更亂。」
胤禟把信箋放回去。他看著寧暖暖一封一封地疊信箋,動作利落,疊完一封用蠟封口,碼在旁邊的竹籃里,碼得整整齊齊。
「你忙不過來嗎?」
「什麼?」
「這些信箋讓李茂才去寫不就行了,你一個人全包了。」
寧暖暖手上的動作沒停。「李茂才在核算千畝皇莊的春耕預算,抽不開身。」
胤禟坐了一陣,從竹籃里拿了一封寫好的信箋看了看格式,又拿了一張空白的信箋和筆。
「你說一個我寫一個。」
寧暖暖的手停了。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胤禟的姿勢很認真,筆已經蘸了墨,左手按著紙角,等她開口。
「通州分號,查銅錢成色,樣錢封存不少於五十枚。」
胤禟寫了,字很工整。
「保定分號,查銅錢成色,樣錢封存不少於三十枚。」
胤禟又寫了。
兩個人一個念一個寫,寫了十二封,寧暖暖念完了最後一封的內容,胤禟擱下筆,兩手搓了搓掌心的墨痕。
「寫完了?」
「寫完了拿去封口吧,明天一早分頭送出去。」
胤禟把信箋碼好,擱在竹籃里,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嘴唇張合了一下。
「福晉,今天我沒讓你去德隆當鋪,事也辦成了。」
寧暖暖看著他的背影。
「嗯,下回你就不用告訴我事辦成了,你辦的事我放心。」
胤禟的腳步在門檻上愣了一下,肩胛骨收了收,然後兜著那股勁頭走了。
院子裡的風把棗樹葉颳得嘩嘩響。
寧暖暖把蠟燭往旁邊挪了挪,繼續看她手頭的東西。
多好,他在找自己的節奏了。
PS:康熙爺這波「護犢子」我給滿分!「面子能當米吃嗎?」簡直是年度最佳金句。如果你是裕親王,這三千兩銀子你是交呢,還是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