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鹽號在崇文門外占了五間門面,門口兩根朱漆柱子比一般的鋪子粗了一圈,柱礎上蹲著兩隻石貔貅,嘴巴張著朝外,是招財的意思。
胤禟到的時候是辰時三刻,日頭剛上來,鹽號門口的夥計還在潑水掃地。
何玉柱先一步下馬,把戶部的文書卷在手裡,跑到門口跟看門的小廝交涉了幾句。
小廝看了看文書上的大印,又看了看門口停著的馬匹和跟在後面的兩個戶部書吏,縮著脖子跑進去報信了。
等了一盞茶的工夫,沒人出來。
胤禟坐在馬上,帽檐底下的臉色不太好看。
又等了半盞茶,出來了一個人,不是掌柜,是個帳房先生,乾巴瘦老頭,弓著腰出來作了個揖。
「九爺恕罪,我們大掌柜今早身子不爽利,正躺著呢,九爺要是有什麼吩咐,小老兒代為轉達。」
胤禟翻身下馬,官服的前擺甩了一個乾脆的弧度。
「身子不爽利?昨天不是挺爽利的嗎,在聚仙樓包了三個堂子聽大鼓聽到亥時。」
帳房先生的臉抽了一下。
「你回去告訴他,四千兩的官課,戶部催了六次沒催到,今天我親自來了,他要是不出來,我就進去,我進去之後要是看見他躺在床上裝病,那就不是交銀子的事了,是交鋪子的事。」
帳房先生哆嗦著跑進去了。
這回快了,不到半盞茶,大掌柜出來了。
姓孔,四十出頭,麵皮白淨,穿了一件石青棉袍,走路的姿勢端得四平八穩,看著不像生病的樣子。
「九爺,實在對不住,剛才在後頭處理一筆急帳。」
「四千兩,今天交不交?」
孔掌柜的麵皮繃了一下,嘴角往下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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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爺,這銀子不是小數目,我們鹽號的銀子全走的是天津衛的鹽引帳,一來一回要半個月,鋪子裡現銀不到一千兩,您要是能寬限……」
「寬限幾天?」
「……一個月。」
「一個月,曹宜跟我說半個月,保泰跟我說兩天,你跟我說一個月。你們是商量好了輪著漲價是怎麼著?」
孔掌柜不說話了,兩手交疊在腹前,拇指搓著搓著。
胤禟的火氣上來了,但他沒發,他想起寧暖暖說的那句話,「他交你收,他不交你記下來」。
「行,你不交。」胤禟轉身就走。
孔掌柜鬆了口氣。
胤禟走了三步停了。
「何玉柱,去通泰行傳個話,讓福晉下午有空來一趟崇文門。」
孔掌柜的那口氣又提起來了。
福晉!九福晉?那個一鐵棒砸碎紅木案子的九福晉!那個單手端起兩千斤磚車的九福晉。
「九爺。」孔掌柜追了兩步。「您留步,這銀子,小的再想想辦法。」
「想什麼辦法?你剛才說鋪子裡不到一千兩。」
「小的……小的去後庫翻翻。」
「你後庫有多少?」
孔掌柜的牙咬了咬,像是在割肉。「兩千兩應該能湊。」
胤禟回過身,盯著他。
「你剛才說鋪子裡不到一千兩,一轉頭後庫能翻出兩千兩?孔掌柜,你這鋪子的帳是怎麼做的,前後嘴不對,我都替你急。」
孔掌柜的臉紅了一層。
「兩千兩先交,剩下的兩千兩,三天,三天之內送到戶部東庫,過期我讓順天府來貼封條,你自己跟佟家交代。」
「三天……」
「兩天半也行,你挑。」
孔掌柜咽了口唾沫,認了。
銀子過秤裝箱的時候,胤禟站在鹽號的院子裡,兩手背在身後,目光從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鹽包上掃過去。
整個後院的鹽包少說值十幾萬兩,這種鋪子說拿不出四千兩,跟要飯的說自己沒碗一樣可笑。
銀子裝了車,兩千兩,回程的路上胤禟靠在車壁上閉了會兒眼。
何玉柱在車外頭問了一句:「爺,還去通泰行給福晉傳話嗎?」
「不用了。」
「那剛才您讓奴才去傳話是……」
「嚇唬他的。」
何玉柱嘴巴張了張,合上了。
回到府里已經是午後,寧暖暖不在正院,青杏說福晉去了通泰行的分號盤貨。
胤禟把銀子的事在小本子上記了,洗了手換了便服,在書房裡等著。
等到申時末,門口傳來馬車的聲音。
寧暖暖回來了,身後跟著李茂才和兩個夥計,夥計手裡抬著一扇門板。
不是普通的門板。
是鐵皮包邊的厚松木門板,是通泰行分號的後庫房門,門上的鐵鎖還掛著,鎖頭變了形,扣環被擰成了麻花。
「怎麼回事?」胤禟從書房窗戶探出頭。
寧暖暖把門板靠在院牆上,拍了拍手上的鐵鏽。
「分號的後庫房門鎖壞了,打不開,等鎖匠要半天,我直接把門卸下來了。」
胤禟看了看那扇門板的厚度,松木加鐵皮,少說分量在兩百斤以上,門框上的合頁位置有明顯的撕裂痕跡,鐵合頁被硬生生從木框上拽了下來。
「你把門拽下來的?」
「嗯,門軸鏽死了,拆不了,只能連框帶合頁一起扯。」
李茂才在旁邊補了一句:「福晉兩隻手攥著門的上沿,一腳蹬在牆上,使了個勁兒就把整扇門給拔出來了,合頁上的鐵釘全從木頭裡拽出來的,分號的夥計全看傻了。」
胤禟把腦袋縮回了窗戶里。
他坐回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拍了兩拍。
他不是第一回見她使勁,但每回看到這種場面,後脖梗子還是會涼半截。
他那天在洞房裡被過肩摔進軟榻的感覺到現在都記得,脊椎骨上的酸痛持續了三天。
寧暖暖進了正院,在石桌旁坐下,青杏端了涼茶上來。
「西河鹽號怎麼樣?」
「交了兩千兩,還欠兩千兩,給了他三天。」
「三天夠了,佟家不傻,曹宜和保泰的事傳遍了,他們不會為了兩千兩跟戶部槓。」
胤禟從書房出來,在她對面坐下,從小本子上撕了一頁遞過去。
上面列了今天鹽號的帳目細節,包括孔掌柜前後兩次報的數字差異,後院鹽包的大致數量估算,還有鹽號門面的占地和位置。
寧暖暖掃了一遍,點頭。
「你連後院的鹽包都數了?」
「沒數,估的,按每包三百斤算,兩百多包,六萬斤上下,按照官鹽每斤十五文的價,值將近一萬兩。」
寧暖暖把紙折了,收進袖子裡。
「往後你跑戶部,碰到的每一家鋪子都這麼看,看他的鋪面、看他的庫存、看他前後嘴巴里的數字對不對得上。這個功夫比翻帳本管用,帳本可以做假,庫房裡的貨騙不了人。」
胤禟靠在椅背上,兩腿伸直交叉,靴尖翹著。
「福晉說得是。」
「是誇你。」
胤禟的耳朵動了一下,沒紅,但嘴角那條線鬆了。
PS:九爺拿「福晉」當核武器嚇唬人,一提名字掌柜就慫了!暖暖這邊直接把兩百斤的大鐵門給拆了!兄弟姐妹們,砸個【催更】和【為愛發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