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車隊到了江寧。
江寧城比胤禟想像的要繁華得多,秦淮河上畫舫連綿,岸邊的酒樓茶肆鱗次櫛比,絲竹聲從早到晚沒斷過。
南巡的駐蹕行在城北的織造府舊邸,康熙住了正院,四爺和九爺分住東西兩路。
安頓下來的第二天,兩淮鹽運使程文瑞就來拜見了。
程文瑞五十出頭,生得白胖,穿一身靛藍色的官袍,腰間的玉帶扣得緊繃繃的,勒出一圈肉。
他帶著兩個屬官和一箱子鹽課的帳冊,規規矩矩地在花廳里候著。
胤禟讓何玉柱把人領進來。
程文瑞進門先磕頭,磕完了站起來,臉上全是笑。
「九爺遠道而來,下官有失遠迎,這是兩淮鹽課近三年的帳目,已經造冊封好,請九爺過目。」
胤禟坐在主位上,接過帳冊翻了翻。
帳做得乾淨,極其乾淨,每一筆進出都有憑證編號,每個月的匯總數字和年度總數嚴絲合縫,連零頭都對得上。
太乾淨了。
胤禟這麼多年看過的帳本堆起來能砌一面牆。他有一條經驗:真正的好帳是有毛刺的,偶爾有個幾兩銀子的出入,有個塗改的痕跡,這才是正常的流水。
一本帳從頭到尾一個錯都沒有,那就是事先對過了改過了,專門拿來給人看的。
他沒動聲色,把帳冊合上。
「程大人辛苦了,鹽課的事我慢慢看,你先回去忙你的。」
程文瑞笑著退下了,他走的時候腳步很輕快,一看就是覺得過了關。
門關上之後,胤禟把帳冊往桌上一摔。
「這帳是做給我看的。」
站在旁邊的趙申喬翻了翻帳冊的頭幾頁,放下帳本。
「九爺何出此言?」
「趙大人,你看這個。」胤禟翻到康熙三十九年那一頁,指著一行數字。
「鹽引九萬引,每引課銀三十兩,總數報了二百七十萬兩。去年的舊檔上,同樣的鹽引數量,報的是二百二十萬兩。」
趙申喬的眉頭擰起來。「差了五十萬兩?」
「不,問題不在差了多少,在他改了方向。」
「去年的舊檔是少報,今年給我看的帳冊是多報。他知道我手裡有舊檔,知道舊檔上的數字有虧空,所以他提前把新帳的數字做高了,就等著我來對,對完了發現新帳沒問題,得出結論是'舊檔有誤',虧空子虛烏有。」
趙申喬的手摸了摸鬍子,抬頭看著胤禟,目光裡頭有些東西變了。
「九爺對帳務的敏銳,老臣自愧不如。」
「別給我灌迷魂湯。」胤禟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一圈。
「這個程文瑞不簡單,他敢做兩套帳來應付我,說明他背後有人撐著,這個人不是曹家就是佟家,或者兩家都有。」
他走到門口,吩咐何玉柱。「去把福晉請來。」
何玉柱跑去了西路的廂房。
寧暖暖在屋裡正換衣服,她剛從外面回來,石青色的短褂上沾了些泥點子。
「福晉,九爺請您過去,說鹽課的帳有問題。」
寧暖暖換了件乾淨的月白衫子,挽了袖口,跟著何玉柱走了。
進了花廳,胤禟把鹽課帳冊和舊檔攤在桌上,把自己的發現說了一遍。
寧暖暖站在桌邊,兩隻手按在桌沿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兩本帳冊上的關鍵數字。
「兩套帳。」
「對。」
「這不止兩套。」寧暖暖把新帳翻到最後一頁,指著落款處的一行小字。
「你看這個,'經兩淮鹽運使司核驗,鹽課銀由江寧府解庫,經手人副使李兆瀚'。這個李兆瀚你查過沒有?」
「沒有。」
「李兆瀚是程文瑞的妻弟,兩淮鹽運副使。鹽課銀從鹽商手裡收上來之後,不是直接進國庫的,中間要過一道'解庫'的手續,就是從鹽運使衙門轉到江寧府的銀庫,再從江寧府解送到京城戶部。」
胤禟的眼睛眯了。
「你的意思是,銀子在'解庫'這個環節上做了手腳?」
「鹽商交了多少銀子,鹽運使衙門記的是一個數。鹽運使衙門交給江寧府多少銀子,江寧府記的是另一個數。中間的差額,就是他們上下其手的空間。」
胤禟繞著桌子走了兩圈。
「那要怎麼查?鹽商那邊的帳我們看不到,他們是私人的買賣。」
「看不到鹽商的帳,但能看到鹽引。」寧暖暖拿了一張白紙,蘸了墨開始寫。
「每一引鹽對應的課銀是固定的,朝廷發了多少引鹽就該收多少課銀。鹽引的底檔在哪?在寶泉局和戶部,他們改得了自己的帳本,改不了京城的底檔。」
「你讓趙申喬寫信回京城,調三十八年到四十一年的鹽引發放底檔,一引一引地跟這邊的鹽課對。只要有一引鹽的課銀對不上,整條線就斷了。」
胤禟把寧暖暖寫的東西拿過來看了看,一條一條全是實打實的查帳路徑,沒有廢話,每一步往下走都有據可查。
「福晉,你什麼時候學的這些?」
「不用學,邏輯是通的,做買賣和做官帳沒有本質區別。錢從哪來,到哪去,中間過了幾雙手,每雙手截了多少。這就是帳。」
胤禟把紙折好收進袖口。
「行,趙申喬那邊我去安排。京城的底檔最快得十天才能到,這十天你打算幹什麼?」
寧暖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
「我去看看江寧的夜市,聽說秦淮河邊上的鴨血粉絲不錯。」
胤禟一口茶差點噴出來。
「你大半夜去逛夜市?」
「怎麼,九爺不放心,要陪我去?」
胤禟的嘴巴動了兩下,想說「你一個女人家大晚上出去不安全」,但這話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
眼前這個女人單手能端兩千斤的磚車,江寧城裡不安全的是別人,不是她。
「你去吧,我不去,我晚上還要把那些鹽引數據再算一遍。」
寧暖暖笑了笑,出了門。
胤禟在花廳里坐了一會兒,把茶杯里剩下的涼茶喝了。他拿出舊檔重新翻開,對著蠟燭一行一行地比對數字。
窗外的蟬鳴聒噪得很,但他的注意力全在紙上,筆尖在本子上記著,偶爾停下來想一想,又繼續算。
何玉柱在門外探了個頭:「爺,夜宵要不要?」
「不要,把燈芯挑亮點。」
何玉柱把燈挑了,退出去的時候小聲嘀咕了一句:「爺現在是真能坐得住了。」
這話胤禟沒聽見,他在數字的叢林裡鑽著,越鑽越深,越看越觸目。
光是康熙三十九年一年的鹽課,他初步算出來的差額就不止二十萬兩。
是三十七萬兩。
三十七萬兩白銀,從鹽商的手裡出去,到了國庫只剩下三分之二。
剩下的那三分之一,進了誰的口袋?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蠟燭的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江南的水,果然比京城深了不止一截。
PS:咱們暖暖不僅能單手端磚車,查起帳來也是一把好手。九爺:感覺壓力好大,福晉太全能了怎麼辦?在線等,挺急的!求個發電支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