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暖暖說去逛秦淮河夜市,那是糊弄胤禟的。
她從織造府後門出來的時候,身上換了一套靛藍色的短打勁裝,頭髮用布條扎了個利落的髻子,腳上蹬著軟底快靴。
李茂才提前在江寧布置的通泰行分號,三天前就把兩江總督阿山的府邸地形圖送到了她手裡。
地形圖是通泰行一個跑雜貨的夥計畫的,那夥計去年給總督府送過一批蜀錦屏風,進去過兩趟,憑記憶畫了個大概。
宅子坐北朝南,四進的院落,前兩進是會客和辦公的地方,第三進是家眷住處,第四進是花園和庫房。
寧暖暖要去的是第四進。
不是因為庫房裡有什麼值錢的東西,而是李茂才從本地線人那兒打聽到一件事。
阿山的第四進院子,三年前大興土木翻修過一次,但翻修的工匠全是從外省調來的,活幹完之後一個不留,全被打發走了。
一座宅院翻修,不用本地工匠,用完了還趕走外省的人。
這種做法只有一個解釋:那次翻修藏了不能讓人知道的東西。
七月的江寧夜晚悶熱,蟬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熱得人嗓子發乾。
寧暖暖沿著總督府東牆外的巷子走了一趟,巷子窄,只容兩人並肩,兩側是高牆,牆頭種了防盜的鐵蒺藜草。
總督府的圍牆高兩丈半,尋常人翻不上去。
但對寧暖暖來說,這高度和平地沒什麼分別。
她在東牆的拐角處停下來,左右看了看,巷子裡沒人。
她蹲下身,小腿肌肉收緊,兩腳一蹬,整個人無聲地升起。雙手攀上牆頭的一瞬間,她的手指避開了鐵蒺藜草的尖刺,精準地掐在兩叢草之間的縫隙里。
身子一翻,落在牆內的樹蔭底下,靴底觸地的聲音被樹下的落葉吸了乾淨。
內院很安靜,總督府的巡夜更夫兩人一組,按照固定的路線走,每一炷香過一圈。
寧暖暖蹲在樹後數了兩組更夫經過的間隔,大約是一盞茶多一點的工夫。
夠了。
她貼著牆根向第四進移動,腳步極輕,經過一道月亮門的時候,門洞裡站著一個打瞌睡的小廝,腦袋一點一點的,涎水都滴在了門檻上。
她從他身後三尺的地方無聲掠過,小廝翻了個身,繼續睡。
第四進的院子比預想的要大。
正房五間做了庫房,門上掛著鐵鎖,窗戶釘了鐵柵欄。東西廂房改成了雜物間,堆著一些舊家具和箱籠。
花園在最後面,假山水池,種了幾叢芭蕉,月光照在芭蕉葉上,投下大片黑影。
寧暖暖沒進庫房,一個總督要是把銀子藏在明面上的庫房裡,那他也活不到今天。
她的目標是花園裡的假山。
通泰行那個夥計說,三年前翻修的時候,花園是動靜最大的地方。
假山被拆了重建,水池被挖深了三尺,工期用了兩個月,比蓋一棟新房還久。
寧暖暖走到假山跟前,用手掌貼在山石表面感受了一下。
石頭是太湖石,表面坑窪不平,接縫處用糯米灰漿封得很緊實。
她繞到假山的背面,蹲下來查看底座。
底座是一圈青磚砌的台基,大約兩尺高,看上去平平無奇。
她的手指沿著磚縫慢慢摸過去,摸到第七塊磚的時候,指腹觸到了一個不對的地方。
這塊磚的灰縫比旁邊的窄了兩分,磚面上有極細微的磨損痕跡,像是被反覆推拉過。
她沒動這塊磚。
寧暖暖趴在地上,把耳朵貼在台基側面的一條細縫上,屏住呼吸聽了十幾息。
台基的下面是空的,有回音。
地下密室。
她站起來,把台基的位置、那塊活動磚的方位在腦子裡記了一遍。
動手的衝動她壓住了,今晚不能動機關,更不能留下任何痕跡。
一旦被發現有人來過,阿山會連夜轉移密室里的東西,那就前功盡棄了。
寧暖暖退回到假山的正面,檢查了自己走過的每一步。
地面是碎石鋪的,腳印不明顯,但有幾塊碎石被踩得移了位置。
她蹲下來,用手指把那幾塊碎石撥回了原來的位置。
做完這些,她原路返回。
經過月亮門的時候,那個小廝換了個姿勢,整個人滑到了門檻下面,睡得跟死豬一樣。
翻牆出去的時候她多看了一眼總督府的屋頂。
瓦當和滴水的制式用的是三品官的規格,但正房屋脊上的獸頭看著不對勁,雕得太精細了,是超品的做法。
一個兩江總督,在自己家裡用超品的屋脊獸頭,說明這人的心比他的官位大。
從總督府出來,寧暖暖繞了兩條街才回到織造府。
夜市已經散了大半,只剩幾個賣餛飩的攤子還亮著燈。
她在一個攤子前停了腳,要了一碗餛飩,端著碗蹲在路邊吃了。
餛飩皮薄餡足,湯裡頭撒了蝦皮和紫菜,味道不錯。
她吃完了把碗還給攤主,摸了兩文錢出來,把錢放在了灶台上。
回到織造府西院的時候,胤禟書房的燈還亮著。
她在廊下停了一步,從窗戶縫裡看見胤禟趴在桌上,腦袋枕著一摞帳冊,睡著了。手邊的茶杯空了,筆還攥在手裡,筆尖的墨汁滴在紙上洇了一大團。
寧暖暖沒進去打擾他,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一早,胤禟頂著兩個黑眼圈出現在花廳,脖子扭了一下,發出「嘎嘣」一聲脆響,一看就是趴桌上睡落了枕。
「昨夜逛夜市怎麼樣?」他揉著脖子問。
寧暖暖在桌上給他倒了杯熱茶。「鴨血粉絲湯不如傳說中好喝,不過倒是看見了一樣有意思的東西。」
「什麼?」
「總督府的花園裡有個假山,假山底下是空心的。」
胤禟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他看著寧暖暖,嘴巴張了一下。
「你昨晚去了總督府?」
「路過看了看。」
「你翻牆進去的?」
「牆不高。」
胤禟把茶杯放下,搓了搓臉。
他想發脾氣,但寧暖暖那個「牆不高」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生生把他的脾氣給堵了回去。
「下回你做這種事,能不能提前告訴我一聲?萬一出了事,我連去救你都不知道往哪跑。」
寧暖暖看了他一眼,沒反駁,點了下頭。
胤禟的火氣消了大半,他知道她點頭不一定是答應下回會說,但至少說明她聽進去了。
「假山底下是空的,你確定?」
「我耳朵貼著台基聽了回音,下面有密室,入口在台基背面的第七塊磚,那塊磚是活動的,被反覆推拉過,灰縫已經磨損了。」
胤禟在花廳里走了兩圈,密室,藏在假山底下的密室。
一個兩江總督在自己府里建密室,裡面會藏什麼?
「得找機會進去看看裡面到底有什麼。」
「不急。」寧暖暖端起茶吹了吹。「動密室的事不能讓阿山察覺到一絲風聲,現在京城的鹽引底檔還沒到,你拿什麼理由搜他的宅子?得等證據鏈拼齊了,人贓並獲,一擊致命。」
胤禟想了想,她說得在理。
「那這事先壓著?」
「先壓著,但我今晚再去一趟,把密室入口的機關搞清楚,到時候動手的時候不浪費時間。」
「你一個人去?」
「你想一起?」
胤禟嘴角抽了一下,他的武功底子在她面前約等於零,跟著去只會拖後腿,這個他有自知之明。
「你去吧,注意安全。」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寧暖暖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放在他面前。
「夜市帶回來的桂花糕,還熱著,趁早吃。」
胤禟打開油紙包,糕點的甜香撲上來,他咬了一口,酥軟細膩,舌尖上一層桂花的清甜。
她昨晚真去了夜市,不過逛夜市是順帶的,夜探總督府才是正事。
這個女人,連哄他的方式都是潤物無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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