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東西比寧暖暖預想的還要多。
第二次夜探的時候,她推開了假山台基背面的那塊活磚。
磚後面是一個鐵扳手,往左擰兩圈,台基的一段石板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石階。
石階窄而陡,兩側的牆壁用青磚砌得嚴絲合縫,沒有燈,寧暖暖摸黑下去的,手指貼著牆面感受台階的深度。
走了約莫二十級,腳下變平了。
密室不大,方圓大約三丈。
寧暖暖的眼睛在黑暗中適應了片刻,借著石階口透下來的一線月光,她看清了密室里的東西。
金磚。
整整齊齊碼著的金磚,三層疊放,每層十塊,每塊看形制該有十兩的分量。
三個角落各有一堆,地上還放著幾口鐵皮木箱,箱蓋沒鎖,露著一條縫。
寧暖暖走過去,用一根手指把箱蓋掀開了一條縫。
箱子裡是銀錠,五十兩一個的官銀形制,但沒有戶部的刻字。
私銀。
她沒碰任何東西,只用目光掃了一遍數量,在腦子裡估了個數。
金磚九十塊左右,按每塊十兩算,九百兩黃金,折銀至少九千兩。
銀錠的箱子有六口,每口箱子能裝五十錠,六口就是一萬五千兩。
這還只是密室里的一部分,靠北牆還有幾口小箱子,她沒翻開看,怕留下痕跡。
粗估下來,這間密室里的金銀加在一起,少說在三萬兩以上。
一個兩江總督的年俸加養廉銀統共不到一萬兩,這三萬兩是從哪來的?答案不言自明。
寧暖暖把角落裡的金磚位置和箱子的擺放方式在腦子裡記好,確認自己的腳印沒有踩在灰塵上之後,沿著石階退了出去。
鐵扳手歸位,活磚推回原處,碎石撥正,一切跟她來之前一樣。
消息傳到胤禟手裡的時候是第三天早上。
胤禟正在花廳里跟趙申喬核對鹽引數據,聽完寧暖暖的描述,手裡的筆掉在了桌上。
「三萬兩?」
「至少,可能更多,北牆的幾口小箱子我沒動。」
胤禟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走了好幾圈,走得趙申喬頭都暈了。
「這事得報皇阿瑪。」
「還不到時候。」寧暖暖攔住他。
「你現在手裡有什麼?鹽課帳目的疑點是有的,但鹽引底檔還沒到。密室里的金銀我看到了,但你沒有搜查總督府的權限。空口無憑去告阿山,他有一百種方法把密室里的東西連夜轉走。」
胤禟的拳頭在桌上砸了一下,把鎮紙都震歪了。
他知道寧暖暖說的是實話,但心裡那股子急躁壓不住。
三萬兩白銀,那是多少老百姓一年的口糧。
「那就等。」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不光是等。」寧暖暖坐下來,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上面畫了密室的簡略平面圖。
「阿山這個人不傻,你這幾天一直在查鹽課的帳,他不可能沒有察覺。接下來他會做兩件事,第一是加緊做帳把窟窿補上,第二是找機會試探你的底線。」
「試探我?怎麼試探?」
「要麼拉攏,要麼威脅。拉攏不成就威脅,威脅不成就動手。」
寧暖暖的話音剛落了不到兩天就應驗了。
七月二十六的傍晚,胤禟帶著何玉柱從鹽運使衙門出來,天色已經擦黑了。
秦淮河邊的畫舫上飄著燈籠的光,映在水面上,紅紅綠綠的一片。
他今天在衙門裡跟程文瑞的屬官們掰扯了一整天的鹽引數據,那幫人嘴上恭恭敬敬,實際上推三阻四什麼都不給看,全拿「底檔在戶部」來搪塞。
胤禟知道這是拖延戰術,但沒有發作,按寧暖暖教他的,先忍,先記。
馬車行到一條小巷口的時候,前面突然竄出兩匹無人的散馬,把路堵了個嚴實。
車夫勒住韁繩,騾子受驚,前蹄刨著地面,車廂晃了兩下。
「怎麼回事?」胤禟掀帘子往外看。
何玉柱跳下車,正要去趕散馬,巷子兩側的牆頭上忽然翻下來四個黑衣人。
動作快捷,沒有任何預兆,手裡握著短刀,直撲向馬車。
何玉柱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巴張著沒喊出聲。
胤禟的反應不算慢,他把車簾摔回去,從座位底下抽出一根鐵棍。
這根鐵棍是寧暖暖讓他隨身帶的,平時嫌沉,今天偏偏帶了。
第一個黑衣人的短刀劈向車廂的門板,胤禟一棍子從帘子里捅出去,捅中了對方的胸口,力氣不夠大,但好歹把人捅退了兩步。
但四個人同時圍上來,胤禟的那點花拳繡腿撐不了三招。
他的後腦勺感覺到風聲的時候,已經來不及躲了。
一把短刀從車廂側面的窗口刺進來,刀尖距離他的脖子只有兩寸。
那把刀沒刺到他。
因為一隻手從車廂外面伸進來,五指直接攥住了刀刃。
是寧暖暖的手。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到的,整個人貼在車廂的外壁上,右手攥著那把短刀的刀刃,刀刃在她的掌心裡紋絲不動。
黑衣人往回抽刀,抽不動,他又用力抽了一下,寧暖暖的手指一收,刀刃在金屬扭曲的聲響里折成了兩截。
黑衣人的瞳孔猛然放大。
寧暖暖左手從窗口探進去,攥住了那人的手腕,她的五指像鐵鉗一樣鎖住腕骨,往外一拽。
手腕骨斷裂的聲音在夜色里清晰可聞。
黑衣人慘叫一聲,整個人被她從窗口拽出來,甩在了地上。
寧暖暖翻身從車頂躍下,落在巷子中間,面對著剩下的三個人。
三個黑衣人看著地上抱著斷腕嚎叫的同伴,手裡的短刀舉得歪歪斜斜,沒有一個敢上前。
「你們仨打算接著來,還是自己把手伸過來讓我省點力氣?」寧暖暖活動了一下手腕,關節處「咔吧」響了兩聲。
三把短刀掉在了地上。
三個黑衣人掉頭就跑,寧暖暖追了一步沒追,她轉身看了看車廂里的胤禟。
胤禟攥著鐵棍從車廂里鑽出來,頭髮散了半邊,額角蹭破了一塊皮,手心出了一層密汗。
「你受傷了?」寧暖暖走過來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頭扳過來檢查了一下額角。
「皮外傷,不礙事。」胤禟的聲音有點抖,但他咬著牙沒讓自己露怯。「你怎麼來了?」
「李茂才從鹽運使衙門的更夫那裡得了消息,說今晚有人往你回程的路上安排了人,我就跟過來了。」
胤禟低頭看了看地上斷了手腕的黑衣人,那人疼得滿地打滾,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審他。」胤禟的聲音冷了下來。
何玉柱從地上爬起來,抖著手去把那個人按住。
寧暖暖蹲下身,抬起那人的下巴看了看臉,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面生,不是本地口音。
「誰派你來的?」
漢子咬著牙不說話。
寧暖暖的手掌按在他的另一隻手腕上,慢慢收攏。
「你還有一隻手腕,我的耐心也就夠問兩遍。」
漢子的眼白翻了一層,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
「阿……阿大人的管家……管家讓來的,只說嚇唬嚇唬九爺,沒說要殺人……」
胤禟和寧暖暖對視了一眼,阿山的管家。
試探來了,來得比預想的更快,也更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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