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的黑衣人只撐了半個時辰就把底子全倒了。
阿山的管家姓錢,在總督府待了十二年,比好幾任屬官的資歷還老。
這次行刺不是阿山親自授意,而是管家自作主張,覺得把九爺嚇唬一下,他就會知難而退。
胤禟聽完審訊記錄,把紙拍在桌上。
「蠢,蠢到家了,一個管家敢對皇子動手,要麼是阿山默許的試探,要麼就是這管家替阿山擋刀,阿山自己乾乾淨淨站在後頭。」
寧暖暖在旁邊擦著手上沾的桂花糕渣子。
「你覺得是哪一種?」
「第二種。阿山是科甲出身,當了十幾年的封疆大吏,不會笨到用刺殺皇子的法子來解決問題。」
「管家動手,阿山可以推說不知情,到時候把管家一殺,死無對證。」
「那你打算怎麼辦?」
胤禟攥著拳頭在桌面上碾了一下。「我想去找四哥。」
「去。」
胤禟出了院子,大步往東路走,夜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響,何玉柱在後面小跑著跟。
四爺房裡的燈也亮著,胤禛坐在案前寫字,筆架上擱了三支筆,他正用最細的那支在一張宣紙上畫什麼。
胤禟進去才看清,畫的是江寧到揚州的水路輿圖,沿途的關卡和稅卡標得密密麻麻。
「四哥,我遇刺了。」
胤禛的筆沒停。「我知道,你的馬車進院子的時候何玉柱滿臉血絲,我就讓人打聽了。阿山的人?」
「他管家安排的。」
胤禛放下筆,把輿圖捲起來。「傷著了?」
「蹭破了塊皮,不礙事,福晉在。」
胤禛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福晉在」三個字的分量,他聽得明白。
「九弟妹的事跡我聽了不少,今晚這趟又添了一樁。」
胤禟沒接這個話茬,把密室的事和鹽課帳目的疑點一口氣說了。
胤禛聽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涼了,皺了皺眉放回去。
「密室里有三萬兩以上的私銀?」
「福晉親眼看的,金磚九十塊左右,銀錠六箱,還有幾口小箱子沒來得及清點。」
「鹽引底檔呢?京城那邊什麼時候到?」
「趙申喬的信已經發了十天了,按腳程算,底檔最遲後天能到。」
胤禛站起來,走到窗前。江寧的夜空灰濛濛的,看不見幾顆星。
「等底檔到了再動手,你去跟皇阿瑪請旨搜查總督府,我來安排人手,這事不能走漏半點風聲。」
「另外,那個管家今晚就得控制起來,不能讓阿山滅口。」
「已經綁在織造府的柴房裡了。」
「是你綁的?」
「福晉綁的。」
胤禛又笑了一下,這回比剛才的弧度大了那麼一點點。
兩天後,鹽引底檔到了。
趙申喬從京城快馬送來的底檔足足裝了兩口樟木箱子,每一年的鹽引發放數、回繳數、註銷數,按月列表,蓋著戶部的騎縫章。
胤禟和趙申喬兩個人在花廳里對了一整天。
暖暖沒參與,她去了通泰行的江寧分號,跟李茂才核實了另一批數據,是各地鹽商向鹽運使衙門繳納鹽課的實收單據。
這批單據是通泰行的人花了三個月從各處鹽商手裡搜集來的。
鹽商們對通泰行沒什麼防備,畢竟通泰行做的是日用百貨的買賣,跟鹽政不搭界。
到了傍晚,三組數據擺在了同一張桌子上。
鹽引底檔顯示,康熙三十八年至四十一年,兩淮共計發放鹽引三十四萬六千引,應收鹽課銀一千零三十八萬兩。
鹽運使衙門的帳冊上,同期入帳鹽課銀八百七十四萬兩。
通泰行搜集的鹽商實繳單據匯總,同期鹽商實際繳納銀一千零一十二萬兩。
三個數字一擺,中間的窟窿大得嚇人。
鹽商交了一千零一十二萬兩,鹽運使衙門只入了八百七十四萬兩,中間差了一百三十八萬兩。
而鹽引底檔顯示應收的是一千零三十八萬兩,鹽商實繳的是一千零一十二萬兩,又差了二十六萬兩。
加在一起,四年間兩淮鹽課的虧空至少在一百六十四萬兩以上。
這還只是鹽課一條線,漕運和織造的帳還沒算。
胤禟盯著桌上的數字,喉嚨發緊,他經手的銀子不少,但一百六十四萬兩的虧空擺在面前,他的手指尖是涼的。
「走,見皇阿瑪。」
康熙在行宮正院的書房裡聽完了胤禟的匯報。
桌上鋪著三份數據的對照表,胤禟一行一行地講,哪個數字對不上,差額在哪一環產生的,錢從誰的手裡漏掉的,每一條都有憑有據。
康熙全程沒說話,手裡的念珠轉得很慢。
胤禟講完了鹽課,又把密室的事說了。
「兒臣的福晉在總督府的花園假山底下發現了一間密室,內有金磚約九十塊,私銀至少六箱。」
「總督府建這間密室的時候專門從外省調的工匠,活幹完就把人趕走了,本地沒人知道。」
念珠停了。
康熙看著胤禟,目光落在他額角那塊還沒完全結痂的傷口上。
「你額頭上的傷怎麼來的?」
「阿山的管家派人在路上截了兒臣的馬車,福晉趕到制服了刺客,刺客已經招供了。」
康熙的手掌在桌案上按了一下。
「傳旨。」
梁九功在旁邊弓著腰,筆已經蘸好了墨。
「著四阿哥胤禛率織造府護衛、九阿哥胤禟率隨行侍衛,即刻搜查兩江總督阿山私宅。所有帳冊文書封存,私藏金銀造冊入庫,阿山本人暫時革職,看管於織造府偏院,候審。」
旨意傳出去的時候是戌時初刻,江寧城已經入夜了。
搜查的隊伍分了兩路,胤禛帶人封了總督府的前三進,所有帳房和書房的文書櫃一律貼上封條。
胤禟帶著何玉柱和五個侍衛直奔第四進的花園。
寧暖暖走在最前面。
她領路到假山背面,蹲下來找到那塊活磚,推開,鐵扳手往左擰了兩圈,台基的石板滑開。
侍衛們舉著火把往下照,石階上的光影搖搖晃晃。
胤禟第一個走下去。
密室里的東西跟寧暖暖描述的一樣,金磚三堆,銀箱六口,北牆的小箱子裡裝的是各種地契和田產憑證。
胤禟打開一口銀箱的蓋子,火把的光照在銀錠上,反射出來的白光晃得他眯了眼。
「何玉柱,叫人來搬。每一塊金磚、每一錠銀子都要過秤登記,一分都不能差。」
搬運持續了整整一夜。
金磚實際數量是九十三塊,白銀六箱加上北牆小箱子裡藏的散碎銀子,總計白銀兩萬一千三百兩,金磚九百三十兩黃金折銀九千三百兩。
加上地契和田產憑證上標註的土地價值,阿山在這間密室里藏了不下五萬兩的身家。
而這還只是一個人的贓款。
接下來三天,胤禟和趙申喬把搜查到的文書一份一份地翻,越翻越深。
阿山不是一個人在貪,他底下的鹽運使程文瑞、江寧知府許成棟、淮安漕運同知賴明遠,這三個人各管一攤,鹽課、田賦、漕銀,三條線上的錢全被他們分了。
四年間的總虧空,加上漕運和織造的窟窿,總數觸目驚心。
胤禟在匯總表的最後一行寫下了那個數字,手跟著抖了一下。
一千二百萬兩。
他拿著這份匯總表去見康熙的時候,是一個悶熱的下午,蟬叫得人頭疼。
康熙接過匯總表,一頁一頁地翻。
翻到最後那個數字的時候,念珠的線「啪」地斷了,珠子在金磚地上滾了一地。
梁九功趕緊蹲下去撿。
康熙沒管地上的珠子,他抬頭看著跪在面前的胤禟。
「一千二百萬兩?」
「回皇阿瑪,這是四年間的保守估計,實際數字只會更多,兒臣和趙申喬對了三遍,每一筆都有底檔和單據可查。」
康熙把匯總表合上,手掌在紙面上壓了很久。
「老九。」
「兒臣在。」
「你這趟江南沒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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