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審之後的第三天,胤禛在織造府的東廂房裡攤開了一張大桌子。
桌上鋪著的不是輿圖,是一張手畫的兩淮鹽政架構圖。
從兩淮鹽運使到下面的各級鹽課大使、巡檢、關卡稅丁,每一層的官職和對應的經手銀兩都標得一清二楚。
胤禟進了門看到這張圖,嘴裡「嚯」了一聲。
「四哥,你什麼時候畫的這個?」
「審案的時候畫的,你在堂上念數字,我在底下聽,聽一條畫一條。」胤禛用鎮紙壓住圖的一角。
「老九,鹽課的案子結了,但鹽政不能斷。」
「阿山和程文瑞倒了,兩淮的鹽政系統等於斷了頭,下面的屬官群龍無首,鹽商們也在觀望。」
「這個時候如果朝廷不立刻把新的框架搭起來,三個月之內兩淮的鹽就要亂,鹽一亂,鹽價漲,老百姓先遭殃。」
胤禟看著那張架構圖,手指沿著線條走了一圈。
「四哥的意思是,趁熱把鹽政的新架構定下來?」
「不僅是鹽政。」胤禛坐下來,兩手疊放在桌上。
「鹽政、漕運、織造,這三條線以前是三個衙門各管各的,中間沒有監督,銀子怎麼走的也沒人盯著。這次的虧空能做到一千二百萬兩,就是因為這三條線各自為政,上下其手誰都看不見。」
「我想在兩淮試一個法子。鹽課銀不再走鹽運使衙門轉江寧府再到戶部這條老路,改成由銀莊直接在兩淮設分莊,鹽商的課銀直接繳進銀莊,銀莊開紙票收據,憑票到戶部核銷。中間少過兩雙手,虧空的口子就能堵上大半。」
胤禟的眼睛亮了。
「四哥這是要把銀莊的觸角伸到鹽政里來?」
「不是伸觸角,是嫁接。銀莊的紙票體系在京城已經驗證過了,商戶認,百姓也認。把這套東西平移到兩淮來,鹽商們拿紙票比扛銀錠子方便,朝廷也能實時掌握每一筆課銀的流向。」
胤禟繞著桌子走了兩圈。
這法子他聽明白了,好是好,但操作起來不容易。
「四哥,兩淮的鹽商跟京城的商戶不一樣。京城的鋪子再大也就那麼幾萬兩的規模,兩淮的鹽引大戶每年經手幾百萬兩。」
「讓他們把銀子放進銀莊,他們信不信得過是一回事,銀莊在江南的分莊底庫夠不夠深是另一回事。」
胤禛掀開茶碗蓋子吹了吹。
「所以需要皇阿瑪的背書。」
「鹽課改由銀莊代收這件事,我來寫摺子報上去,皇阿瑪若是准了,就是朝廷的意志在推動,不是你我兩個皇子在唱獨角戲。」
「底庫的事你來想辦法,追繳的贓銀加上阿山的抄家銀子,初步已經有七八萬兩了,這筆錢不入國庫,直接留在江南做銀莊分莊的底庫。」
胤禟停住腳步。
「留在江南?這筆銀子戶部不會要?」
「趙申喬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胤禛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巴不得這銀子留在江南,省得從京城往南運,路上耗損又是一筆糊塗帳。」
胤禟搓著手在桌子前面站了好一會兒,腦子裡飛速轉著。
銀莊分莊設在兩淮,代收鹽課銀,這等於是把戶部的一部分職能下放到了銀莊手裡。
這個權力有多大,胤禟掂量得很清楚。
以前他跟著八哥做買賣,最眼饞的就是鹽政這條線上的油水,現在這條線不是給他撈油水的,是讓他管秤的。
「四哥,這事我一個人吃不下,江南的人脈我不熟,鹽商的門道我也摸不透。」
「所以我留在江南。」
胤禟看著胤禛,好一會兒才明白過來。
「四哥你不跟著回京?」
「皇阿瑪南巡的最後一站是揚州,揚州是兩淮鹽政的大本營。我在揚州坐鎮一段時間,把鹽政的內圈理順了,銀莊分莊的框架搭好了,再回京城不遲。」
胤禛放下茶碗,看著胤禟。
「你帶著銀莊的人先走,回京之後做兩件事。第一,銀莊總部的紙票發行量繼續擴大,跟各省的布政司對接推廣方案。第二,盯著你八哥那邊的動靜。」
提到八哥兩個字的時候,胤禛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平得像湖面。
「江南的案子雖然沒有直接證據指向老八,但造假作坊的事他脫不了干係。他現在禁足期滿了,回了朝堂,你要防著他在紙票上再做文章。」
胤禟的下頜收緊了一下。「四哥放心,我現在對八哥沒什麼幻想了。」
胤禛沒接這話,站起來把架構圖卷好。
「去跟九弟妹說一聲,讓她的通泰行在揚州留幾個得力的人,我用得著。」
「行。」胤禟出了東廂房,腳步比進來的時候快了不少。
寧暖暖在西院的廂房裡收拾行裝,青杏正在疊衣服。
李茂才坐在門外的凳子上算帳,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
胤禟把四爺的計劃說了,寧暖暖聽完沒馬上表態,她把一件疊好的衣服放進箱子裡,想了想。
「四爺要在揚州理鹽政的內圈,這是大手筆。通泰行在揚州的分號有三家,人手夠用,但光有人不夠,還得有銀子周轉。」
「四哥說追繳的贓銀留在江南做底庫。」
「那是銀莊的底庫,不是通泰行的,我說的是另一筆。」
「通泰行在揚州有一批貨款還沒收回來,大約兩萬三千兩,這筆銀子我讓李茂才去催,催回來之後存進銀莊分莊的帳上,算通泰行的存款。」
「這跟四哥的事有什麼關係?」
寧暖暖抬頭看了他一眼。
「通泰行是江南生意圈子裡的熟面孔,鹽商們不信朝廷的銀莊,但信通泰行的牌子。通泰行率先往銀莊分莊裡存錢,等於替銀莊背了一個信用。跟京城一開始的路子是一樣的,先讓自己人進去,再帶著外面的人跟。」
胤禟拍了一下大腿。「對,通泰行打頭陣,這個法子在京城用過了。」
寧暖暖又摸出一張單子遞給李茂才。
「揚州那邊的貨款,十天內催齊了,催不回來的告訴我名字,我親自去。」
李茂才接過單子掃了一眼,嘴角抖了抖,沒說話。
福晉說「親自去」的意思他太懂了,上次在京城就是「親自去」了一趟,把人家的大鐵門拆下來扛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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