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康熙在行宮召見了胤禛和胤禟。
胤禛把鹽課改由銀莊代收的方案呈了上去,摺子寫得條理精當,每一步都有可操作的細則。康熙看完了摺子,問了三個問題。
第一個問銀莊分莊的底庫夠不夠。胤禟答了,追繳贓銀加上通泰行的存款,初期底庫能到十萬兩以上,後續隨著鹽商課銀的流入會持續增長。
第二個問紙票在江南的推廣有沒有基礎。胤禟答了,通泰行的江南分號已經在用紙票結算了,王五行和德隆當鋪在京城的成功案例可以作為推廣的樣板。
第三個問題康熙沒問胤禟,問的是胤禛。
「老四,你在揚州坐鎮,需要多長時間?」
胤禛的回答很簡單。「三個月。」
康熙點了點頭,沒說准也沒說不準,把摺子收了。
出了行宮大門,胤禟長出了一口氣。
「四哥,你猜皇阿瑪會准嗎?」
胤禛走在石板路上,腳步不緊不慢。
「他不問第三個問題,我就不確定。問了,就說明他在盤算時間成本,盤算了就是有心准,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什麼時機?」
「南巡結束之前,皇阿瑪在江南的時候把這事定了,天高皇帝遠,京城那幫反對的人鞭長莫及。」
胤禟搓了搓手,覺得四哥的腦子真是長了七竅。
兩天後,康熙從江寧啟程去揚州,南巡的最後一站。
沿途經過的州縣都有官員接駕,胤禟坐在馬車裡翻著銀莊的新章程草稿,寧暖暖在對面看李茂才送來的揚州貨款催收進度表。
「催回來了一萬八,還有五千沒著落。」寧暖暖把單子折了。
「哪家賴著不給?」
「揚州最大的綢緞莊,掌柜的說手頭緊,要寬限半個月。」
胤禟吃了一顆青杏遞進來的蜜餞。「要不要我去?」
寧暖暖看了他一眼。「你去催通泰行的私帳?你現在是替朝廷查鹽課的九爺,拿著公家的身份催私人的債,傳出去不好聽。」
「那你去?」
「我已經讓李茂才傳話了,說我後天親自過去驗貨。」
胤禟把蜜餞嚼了,咽下去。「你一說親自去,估計那掌柜今晚就把錢湊齊了。」
八月十五,中秋。
南巡的車隊從揚州啟程北返。胤禛留在了揚州,按照計劃坐鎮三個月整頓鹽政,臨行前他跟胤禟在碼頭上站了一會兒。
揚州的碼頭上停滿了鹽船,桅杆密得跟樹林子一樣。胤禛站在一棵老柳樹下面,手裡拿著一封信。
「這是京城傳來的消息,你八哥禁足期滿的第二天就開始活動了,先見了佟家的人,又見了裕親王府的老管家。他沒閒著。」
胤禟接過信看了兩遍。「他想幹什麼?」
「試探虛實。他不知道江南這邊查出了多少東西,所以先探口風。」
「你回京之後注意兩件事:一,銀莊總部的人事不要動,現在的班底經過了假票事件的考驗,換人反而不安全。二,紙票的推廣先在直隸和山東鋪開,這兩個省離京城近,出了問題能及時處理。」
胤禟把信折起來收好。
「四哥保重,揚州的水比江寧還渾,鹽商那幫人不好對付。」
「我又不是你,我不用對付他們,我只需要把規矩立起來。」
胤禛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背影挺拔,沒有回頭。
北返的路程比來時快了不少。
來時走的是官道,回程走的是運河水路,船行比車快,也比車穩。
康熙在龍船的正艙里批摺子,梁九功在旁邊研墨。
胤禟和寧暖暖的艙房在二層的右舷,艙房不大,比馬車寬敞不了多少,但有個小窗,能看到河面上的風景。
寧暖暖在艙房裡整理這趟南巡收集的各種數據資料,桌上鋪了一層又一層的紙。
胤禟坐在角落裡給趙申喬的回信打草稿,寫了撕,撕了寫,紙團滾了一地。
「怎麼了?」寧暖暖頭也沒抬地問。
「趙申喬問銀莊分莊的管事人選,我想不出合適的。」胤禟把筆擱下。
「通泰行的人熟悉江南的商路,但他們是你的人,不是銀莊的編制。戶部的人倒是正經官身,可那幫人到了江南兩眼一抹黑,連鹽商跟漕幫的區別都分不清。」
寧暖暖放下手裡的紙,想了一會兒。「趙申喬的副手裡有沒有年輕的?」
「有一個,姓陳,叫陳世倌,二十出頭,舉人出身,在戶部做了一年多的筆帖式。人機靈,做事仔細,就是資歷太淺。」
「資歷淺正好,老油條到了江南會被人拉攏,年輕人沒那麼多彎彎繞繞,扔到新環境裡逼著他長。你把這個人報上去,四爺那邊會幫你把關的。」
胤禟想了想,提筆在信上寫了陳世倌的名字,這回沒撕。
船過了淮安的時候,康熙召胤禟去了一趟正艙。
正艙里擺著一桌酒菜,不是什麼大排場,四菜一湯,都是運河邊上買的時令鮮蔬,還有兩尾清蒸鱸魚。
「坐,陪朕吃頓飯。」
康熙今天的精神頭極好。
南巡走了一個多月,雖然查出來的事情觸目驚心,但問題查出來了就意味著能治。
對於一個管了四十年天下的帝王來說,最怕的不是有問題,是不知道問題在哪。
胤禟在下首坐了,梁九功給兩人各斟了一杯酒。
「老九,你跟朕說說,這趟南巡你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胤禟拿起筷子,想了想放下了。
「兒臣最大的收穫是學會了看帳。」
康熙挑了挑眉。「你以前不會看帳?」
「以前看的是生意帳,只管進出和盈虧。這次看的是朝廷的帳,看的是銀子從老百姓的口袋到國庫的路上,中間被剝了多少層皮。生意帳輸了大不了賠錢,朝廷的帳輸了賠的是民心。」
康熙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鱸魚放進嘴裡,嚼了兩下。
「說得不錯,老九,你比朕想的長進得快。」
胤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這話他受著,不謙虛也不居功,寧暖暖教過他,皇阿瑪誇你的時候聽著就行,別上趕著加戲。
「朕這次南巡查出來一千二百萬兩的虧空,追回來的贓銀加上抄家的家產,到目前為止入帳多少?」
胤禟報了個數。
「現銀入帳九萬三千兩,地契田產折價約十二萬兩,另有一批古董字畫和珠寶玉器還沒估價。贓銀的大頭在阿山和程文瑞名下,他們的產業遍布江寧、揚州、蘇州三地,清算需要時間。」
康熙點了點頭。
「追贓的事讓四阿哥在揚州繼續盯著,你回京去管銀莊的大盤子。朕給你三個月的時間,年底之前把紙票的流通量做到一百萬兩以上。」
一百萬兩。胤禟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數字,眼下京城的紙票流通量才三十多萬兩,三個月內翻三倍,壓力不小但也不是做不到。關鍵在於直隸和山東兩省的推廣速度。
「兒臣領命。」
康熙又吃了兩口菜,忽然問了一句看上去毫無關聯的話。
「你那個福晉,這趟在江南可沒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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