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海盜頭子是被一盆海水潑醒的。
他睜開獨眼的時候,發現自己被五花大綁扔在船艙的底艙里,手腳上纏的麻繩勒得肉都翻出來了。
他晃了晃腦袋,左半邊臉腫得跟發麵饅頭一樣,牙齒掉了三顆,嘴巴里全是鐵鏽味。
寧暖暖從艙口的梯子上走下來,手裡提著那根白蠟杆棒。
底艙矮,她得微微彎腰,棒尾在艙板上拖著,發出沉悶的刮擦聲。
獨眼看見她,身子往後縮了一截,後腦勺磕在艙壁上,疼得齜牙。
「你叫什麼?」
「陳,陳三刀。」
「陳三刀,你在呂宋北面這片海域劫船多少年了?」
「十,十一年。」
「十一年沒翻過船,說明你有本事,不是傻子。」寧暖暖在他面前蹲下來,白蠟杆棒橫放在膝蓋上。
「不是傻子就應該知道,劫朝廷的船隊是什麼後果。」
陳三刀咽了口帶血的唾沫。「我們在海上跑的,沒什麼朝廷不朝廷的,誰的船經過這片水就是我的菜,以前也劫過官船。」
「你以前劫的官船有二十四門火炮嗎?」
陳三刀的獨眼轉了一圈,不說話了。
「你不是隨便碰上我們的。」寧暖暖的手掌按在他腳踝上綁著的鐵鏈上,那鐵鏈是從海盜船上卸下來的,專門用來銬奴隸的,手指粗的鐵環,鏽跡斑斑。
「你知道我們船隊的航線,知道我們什麼時候經過呂宋北面,甚至知道我們船上配了多少門炮。」
她的五指收攏,鐵鏈在她手裡發出吱嘎的聲響,鐵環的接縫處被擠得變了形。
陳三刀的獨眼瞪圓了,他看著那條手指粗的鐵鏈在這個女人手裡跟麵條一樣被揉搓,喉嚨里發出乾嘔的聲音。
「誰給你報的信?」
鐵鏈斷了。
不是一個環斷了,是連著三個鐵環被她捏成了鐵餅,碎片掉在艙板上叮叮噹噹地響。
陳三刀的牙齒磕在一起。
「有個人,從廣州來的,找到我,給了我兩千兩銀子和一張海圖,海圖上標了你們的航線和出發日期。」
「什麼人?長什麼樣?」
「三十來歲,白淨臉,說官話,不是廣州本地的口音,像京城來的。他自稱姓吳,說只要截住這支船隊,把貨搶了人殺了,事後還有五千兩的尾款。」
寧暖暖的手掌在膝蓋上拍了一下。
「他怎麼找到你的?」
「呂宋那邊的華商里有個叫劉掌柜的,是中間人。那個姓吳的先找了劉掌柜,劉掌柜認識我,就牽了線。」
「劉掌柜在呂宋什麼地方?」
「馬尼拉城南門外的華人街,開了一家雜貨鋪,誰都認識他。」
寧暖暖站起來,棒尾在艙板上頓了一下。「何玉柱。」
何玉柱從梯子口探下半個腦袋,臉色發綠,還在跟暈船做鬥爭。
「記下來,呂宋馬尼拉城南門華人街劉掌柜,廣州來的姓吳的男人,三十來歲,白淨臉,說京城官話,傳信回京城給九爺,讓他查。」
何玉柱哆嗦著從懷裡掏出紙筆。他在船上連字都寫不直,一行字歪得像蛇爬。
寧暖暖上了甲板,海風撲面。
鄭阿牛拄著一根臨時削的木拐走過來,他那條挨了刀的腿被水手們用布條包紮了,血滲出來把白布洇成了暗紅。
「福晉,那個姓吳的,阿牛覺著不像是一般人能請得動的。兩千兩定金加五千兩尾款,七千兩銀子買一支船隊的命,出手不小。」
「你覺得是誰?」
鄭阿牛撓了撓後腦勺,他是個水手不是謀士,這種彎彎繞繞不是他擅長的。
「阿牛不敢亂猜,但阿牛知道一件事,咱們船隊的航線和出發日期,泉州關卡的登記簿上有。關卡的人跟阿牛講過,出發前一個月,有個拿著理藩院公函的人來調閱過檔案。」
寧暖暖的手腕轉了一下,咔吧。
「理藩院的公函誰都能開?」
「不能啊,起碼得是三品以上的大員才有資格調理藩院的檔案。」
寧暖暖沒再說話,她走到船頭,把千里鏡舉到眼前,掃了一遍周圍的海面。確認沒有別的威脅之後,她下了命令。
「修帆,補船體,能走的先走,阿牛你那三條船里哪條傷最輕?」
「二號船還行,主桅沒斷,船體只破了兩個小洞,堵上桐油麻絲能撐到泉州。」
「二號船帶著傷員和貨先走,我留兩條船在呂宋外圍等三天。」
「等什麼?」
「等那個姓吳的是不是還有後手,他花了七千兩銀子買咱們的命,一票不成很可能再來第二票。」
鄭阿牛打了個寒顫,他在海上跑了十二年,碰到的都是看見獵物就撲的獨狼,頭一回碰上這種會布局等人入套的角色。
三天後,果然又來了一批。
不是海盜,是三艘掛著荷蘭旗的武裝商船,這三艘船比陳三刀那幫人的尖底快船大了一倍不止,每艘配了十門炮,炮口上掛著防水的油布帽。他們從南邊繞過來,擺出了一個半包圍的陣型。
張大順跑到船頭,嗓子都破了。「福晉,荷蘭人,三條炮船!」
寧暖暖放下千里鏡,荷蘭人在這片海域有殖民地,但他們通常不會主動招惹大清的船隻,除非有人付了錢。
「準備應戰。」
「福晉,他們三條船三十門炮,咱們兩條船加起來才十二門,這仗怎麼打?」
寧暖暖拎起白蠟杆棒,走到船舷邊,她看了看兩艘荷蘭船之間的間距,大約一百步。
「讓他們先開第一炮。」
荷蘭人的確開了第一炮,一發實心彈從最大那艘船的舷側飛出來,呼嘯著從寧暖暖的船頭上方五尺處掠過,砸進了遠處的海里,激起一柱白水。
「警告炮,故意打高的。」寧暖暖判斷了一下對方的意圖。
「他們不是來打仗的,是來嚇唬人,想讓我們棄船棄貨。」
她轉頭看張大順。「升白旗。」
張大順傻了。「升白旗?投降?」
「誰說白旗是投降?在洋人的規矩里,白旗是要求談判,你照做。」
白旗升上了桅杆頂端。
對面的荷蘭船果然停了炮,過了一會兒,一艘小艇從旗艦上放了下來,四個荷蘭水手劃著名槳,送了一個穿黑色大衣的荷蘭軍官過來。
軍官爬上甲板的時候,看見站在中間的寧暖暖,愣了兩秒。
他沒想到對面的指揮官是一個女人。
他用磕磕絆絆的中文開了口。
「我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副艦長范德貝爾,我要求你們交出船上所有的貨物和武器,作為你們非法進入荷蘭控制海域的罰款。」
寧暖暖歪了歪頭。「你說的荷蘭控制海域,是哪個條約規定的?」
范德貝爾被問住了,這片海域確實沒有任何條約劃給荷蘭。
「沒條約是吧。」寧暖暖走到他面前,兩人之間只有一步的距離。
范德貝爾比她高了半個頭,但他感覺到了一種從對方身上傳過來的壓力,說不清楚那是什麼,但讓他的膝蓋有點發軟。
寧暖暖抬手,兩根手指捏住了范德貝爾胸前佩著的銅質軍銜章。
那章子是精銅鑄的,邊緣做了花邊,很精緻。
她的手指一用力,銅章在指尖扁了,跟被錘子砸過一樣,邊緣的花邊全擠成了一坨。
范德貝爾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塊變了形的軍銜章,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退乾淨了。
「回去告訴你們的艦長,這片海域不歸荷蘭管,也不歸誰管,大清的船在哪都走得,誰攔,誰就跟這塊銅章一個下場。」
她把捏扁的銅章塞回范德貝爾的口袋裡,拍了拍他的胸口。
力道很輕,但范德貝爾的身子往後晃了兩步才穩住。
半個時辰後,三艘荷蘭船調頭走了,走之前打了一發空炮,算是挽回了點面子。
何玉柱癱在甲板上看著荷蘭人的船影消失在海平線上,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不是做夢。
他覺得等回了京城,這些事說給九爺聽,九爺估計得把下巴掉地上撿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