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用了一個月時間，在火試和敲擊檢測的雙重把關下，鑄出了十六門合格的八磅銅炮和八門六磅銅炮。
每一門炮出廠前打了三發實彈，全部過關。
侯六養了四十天的傷，斷指處已經結了痂，他不肯留在岸上休息，拖著少了兩根手指的右手又回了船上。
胤禟讓他換個吃安穩飯的差事，他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說自己在岸上待著渾身長疹子，不如死在海里乾脆。
寧暖暖給了他一副特製的手套，手套上縫了兩根硬木條，套在斷指的位置上，拉繩子和操帆的時候能借力。
侯六試了試，咧著嘴樂了大半天。
六月底，船隊第二次出航，這回是五艘船的編隊，三艘大型商船加兩艘護航快船，裝了二十四門合格火炮，水手一百二十人。
鄭阿牛的傷也好了，走路還有點跛，但不影響他站在舵位上扯嗓子吼人。
出發的那天早上，胤禟站在泉州碼頭上目送船隊離開。
他身邊站著寧暖暖，兩個人一個看船，一個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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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隊走後，胤禟在泉州又待了三天，處理海關的日常事務。
第四天他收到了京城來的急信，信是胤禛寫的。
四爺從揚州回來了。
胤禟和寧暖暖馬不停蹄趕回了京城。
胤禛在京城的府邸里見的他們。跟揚州一樣，四爺的書房裡擺著一張大桌子，桌上鋪的是鹽政的改革摘要和銀莊分莊的運營數據。
但桌子的右上角多了一樣東西，是寧暖暖讓安東尼畫的那張世界輿圖的手抄本。
「這張圖我在揚州就看了一遍。」胤禛坐在桌後，手指點著輿圖上標紅的航線。
「安東尼這個人雖然邋遢，畫的圖還算細緻。」
胤禟坐在客位上喝茶，寧暖暖站在輿圖旁邊。
「四哥，你特意叫我們回來，不光是為了這張圖吧。」
胤禛的視線從輿圖上移開，看著胤禟。
「兩件事，第一件，皇阿瑪讓我跟你通個氣，泉州海關升格的旨意發了以後，朝堂上反對的聲音不小，張英和赫世亨聯名上了摺子，說海關的權力不能集中在一個皇子手裡，要求戶部派人共管。」
胤禟放下茶碗。
「共管？他們是想分權還是想分錢？」
「都想。」
胤禛的回答沒有多餘的修飾。
「皇阿瑪暫時壓著那封摺子沒批，但壓不了太久，張英在朝堂上的人脈深，他要是聯合禮部和都察院一起施壓，皇阿瑪也會為難。」
「那怎麼辦？」
「主動讓一步。」
這話是寧暖暖說的。
胤禟和胤禛同時看向她。
「海關的稅銀怎麼走？現在是直接入國庫，對不對。」
胤禟點頭。
「改一下，稅銀分三份，六成入國庫走戶部的帳，三成留在海關做運營和護航的經費，一成撥給當地的布政司做地方建設。」
「這樣改的好處是，戶部能直接看到六成的稅銀入帳，他們的面子有了，實惠也有了。」
「地方上的布政司拿到了一成的好處，不會跟著張英瞎起鬨。剩下三成留在海關，不多不少，夠你維持船隊和關卡的運轉。」
胤禛看著寧暖暖的目光幾不可察地變了一下。
「九弟妹這個分法，跟我想的一模一樣。」
「那就是這個法子對了。」寧暖暖理了理袖口。
「好法子英雄所見略同，不好的法子各有各的蠢。」
胤禛沒忍住，鼻子裡哼了一聲，那個聲音不太像笑，但嘴角確實鬆了。
「第二件事。」胤禛從桌上拿起一封信遞給胤禟。「你八哥的事。」
胤禟接過去看。
信是暗衛傳來的，說八爺最近頻繁跟佟家的人走動，還派人去了一趟福建，見了月港的幾個舊船商。
月港的船商。
胤禟把信放下，眉頭擰了。
「八哥這是也想搞船隊？」
「不一定是搞船隊，也可能是搞你的船隊。」胤禛的語氣沒有波瀾。
「你上次在海上被海盜圍截的事，背後指向他的證據已經遞給了皇阿瑪，但皇阿瑪沒有明發旨意處置，只是讓人盯著，這說明皇阿瑪在等。」
「等什麼？」
「等老八自己露出更大的馬腳，一個護衛的表弟和一份偽造的公函，分量不夠，皇阿瑪要的是能把他釘死的鐵證。」
胤禟坐在椅子上沒說話。
屋子裡安靜了一陣。
「四哥。」胤禟開了口，聲音比平時低。「你說句實話，八哥他真要是被徹底查辦了，你什麼想法。」
胤禛看著他。
「老九，你問這話，是替我還是替你自己。」
胤禟低下頭，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大拇指搓著另一隻手的指節。
「替我自己，四哥你跟八哥沒什麼交情，你看他跟看一顆棋子一樣清楚。」
「可我不行，我跟他一起長大，哪怕知道他現在要害我，我心裡頭還是有一塊地方放著他的好。」
他抬起頭，帶著一點譏誚，譏誚的對象是他自己。
「你說我是不是犯賤。」
胤禛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桌上的茶碗蓋子揭了又合上，想了一會兒。
「不是犯賤，是你還把他當人看，能把兄弟當人看的人才會心軟，心軟不丟人。」
他頓了一頓。
「但心軟不能誤事，更不能擋路，你心裡那塊地方留著就留著，但手上的事該干還得干，你救不了他，你只能救你自己和你的人。」
這話說完，胤禛站起來，把那封信收回去。
「行了，不說這些了，你回去讓九弟妹把那張世界輿圖放大一倍，掛在你府里正廳，我去的時候方便看。」
胤禟也站起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長出了一口氣。
「四哥，我今天帶了兩瓶竹葉青來，揚州那邊的酒你喝了大半年了，換換口味。」
「你兩個人陪我吃頓飯。」胤禛的語氣平得不能再平。「正好我揚州帶了點鹽水鴨回來。」
那頓飯吃到了戌時，鹽水鴨配竹葉青，胤禟喝了三杯臉就紅了，話也多了起來，把在泉州海關的雞零狗碎事講了一籮筐。
胤禛喝了五杯臉色沒變，偶爾插一句話。
吃完飯出來，月亮又大又亮，胤禟扶著門框，微微有了醉意。
寧暖暖走在他旁邊，一隻手拎著裝世界輿圖手抄本的捲筒，另一隻手虛虛扶了他一把。
那個「扶」力道極輕，只是指尖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但胤禟的身子立刻就穩了。
「小九子。」
「嗯？」
「四爺說的話你聽進去了嗎。」
「聽進去了。」
「那回去你就照他說的去做，心裡難受的時候去看看你的船，看看你的海關，看看那張世界輿圖。」
「你現在腳下踩的路比八爺寬一百倍，犯不著回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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