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通州熱得能把雞蛋烤熟。
兵工廠的鍛造車間比外面還熱十倍。
兩座鍛鐵爐並排燒著,爐膛里的炭火紅得發白,熱浪從爐口往外翻湧,三步之內站不住人。
陳鐵生光著膀子,腰上圍了一條濕布,兩條粗胳膊掄著十六斤的大錘,一下一下砸在鐵砧上。
鐵砧上是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條,已經鍛打了兩個時辰,從原來的扁平條狀慢慢被打成了半圓的槽形。
這是槍管鍛造的第一步:把鐵條打成槽,然後裹在一根鋼芯棒上,再繼續鍛打,讓兩邊的槽口合攏焊死,形成管狀。
聽起來簡單,操作起來能把人逼瘋。
鐵條的溫度必須控制在特定範圍內,太燙了鐵會軟得變形,太涼了錘下去焊不住。
陳鐵生靠的全是眼睛和經驗,他盯著鐵條的顏色判斷溫度,櫻紅色加熱,暗紅色回爐,發白了就過頭了。
阿貴和阿財在旁邊幫忙拉風箱和翻鐵條,兩個年輕人的臉被爐火烤得脫了三層皮,嘴唇上全是乾裂的口子。
胤禟來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最薄的夏布衫子,進了車間不到一刻鐘,衫子就濕透了,貼在背上能擰出水來。
何玉柱在後面給他扇扇子,扇了半天,等於對著火爐扇熱風,越扇越熱。
「陳師傅,進度怎麼樣?」胤禟扯著嗓子問,鍛錘砸鐵的聲音把說話聲蓋得嚴嚴實實。
陳鐵生沒停手,等手裡這一輪十錘砸完了,才把大錘往地上一撂,拿濕布擦了一把臉。
「九爺,頭兩根樣品管子出來了,正在那邊冷卻,第三根在打,槽口有一處不太勻,我拆了重來的。」
胤禟走到冷卻架旁邊,兩根槍管浸在油槽里,管身泛著暗灰色的鐵光。他想伸手去摸,被陳鐵生一把攔住。
「還燙著呢九爺,得泡夠兩個時辰才能拿出來。」
「管壁厚度達標了嗎?」
「第一根達標了,三分整,內膛也磨了一遍。第二根差了半分,厚了點,但不影響使用,就是重了半兩。」
胤禟蹲在油槽邊上看了一會兒,熱氣蒸得他眼睛都睜不開。何玉柱在後面急得直跺腳,生怕九爺中暑倒在車間裡。
「爺,外面涼快,您去棚子底下坐著等成不成?」
「爺不走,爺要親眼看著第三根管子出來。」
胤禟不走,何玉柱也不敢走,兩個人在車間裡陪著蹲了一下午。
阿貴中間給胤禟端了三碗涼茶,他連灌了三碗,衫子從濕透變成了半干又變成了濕透,反反覆覆。
到了申時末,第三根槍管鍛焊完成。
陳鐵生把鋼芯棒從管子裡抽出來的時候,管口裡冒出一股白煙,鐵的焦糊味瀰漫了整個車間。
「這根比前兩根好。」陳鐵生把槍管舉到眼前,對著窗外的夕陽光透視管膛。
「內壁勻淨,沒有裂紋,也沒看到焊縫鼓包。」
胤禟湊過去也看了一眼,管膛裡面的光是一個完整的圓,沒有歪的地方。他對鐵匠活完全是外行,但看出好壞還是能的。
「陳師傅,照這個速度,多久能出十根?」
「一天兩根,五天十根。但我得跟九爺說清楚,鍛槍管不是鑄炮,沒法開模子批量生產,全靠手打,一根一根來。」
「要想提高產量,得加人加爐。」
「加多少人多少爐夠用?」
「再來四個鍛工,兩座爐子,一天能出六根。」
胤禟當場拍板。「人你去佛山找,工錢翻倍,要能吃苦耐熱的,爐子的事我讓安東尼那邊幫著建,他的窯工有造爐子的經驗。」
陳鐵生應了,把大錘扛在肩上往後院走,阿貴和阿財跟在後面。
阿財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胤禟,小聲跟阿貴咬耳朵。
「九爺真在車間裡蹲了一下午?皇子不都是坐轎子的嗎?」
「你管人家坐不坐轎子,人家給的工錢實在就行了。」阿貴拍了他後腦勺一記。
胤禟出了車間,在工廠外面的一棵歪脖子樹底下坐了半天,長出了好幾口氣。
何玉柱趕緊遞上涼水和干毛巾,胤禟把毛巾往臉上一蓋,整個人癱在樹根上不想動彈。
「爺,您何必在裡面待著烤呢,讓人定時來報進度不就行了?」
「不一樣。」胤禟的聲音從毛巾底下悶悶地傳出來。
「爺在車間裡蹲著,那幫匠人幹活才踏實,爺在外頭吹風喝茶,他們會覺得你不把這事當回事。」
「福晉說過,管人不是靠發號施令,是靠你先站到他們中間去。」
何玉柱聽了沒吭聲,他跟九爺這些年,從一個紈絝阿哥變成今天這副模樣,變化太大了。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跟的是兩個不同的主子,只是碰巧長了同一張臉。
寧暖暖來兵工廠的時候是第五天。
五天裡陳鐵生出了九根槍管,第十根正在打。
九根管子排在架子上,長短粗細一模一樣,管身打磨過了,泛著冷灰色的金屬光。
寧暖暖拿起第一根,放在手心裡掂了掂,然後做了一件讓陳鐵生差點咬掉舌頭的事。
她兩手握住槍管兩端,往中間彎。
陳鐵生喊了一聲「別」,已經來不及了。
那根精鐵鍛打的槍管在寧暖暖手裡彎出了一個肉眼可見的弧度,大約十度左右,她鬆手,槍管彈回了原來的形狀。
沒斷,沒變形,回彈完美。
陳鐵生瞪著那根槍管,嘴巴合上又張開,反覆了三次。
他走過去拿起那根槍管檢查了一遍,內壁沒有裂紋,焊縫沒有開裂,管壁厚度沒有變化。
「這……」陳鐵生抬頭看寧暖暖。「福晉,您這手勁兒……」
「在檢驗彈性,槍管太脆的話開槍的時候膛壓會讓管壁產生微裂紋,打個幾十發就得報廢,能被手彎出弧度又彈回來的,說明韌性夠了。」
這說法有道理,但「能被手彎出弧度」這個前提條件在正常人類里是不成立的。
那根槍管陳鐵生三百錘打出來的,硬度堪比刀背,寧暖暖兩隻手就給掰彎了。
胤禟在旁邊看了全程,嘴角抽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
他早就習慣了,福晉驗貨的方式跟別人不在一個維度上。
擊發機構那邊的進展也不錯,安東尼領著兩個心靈手巧的銅匠,按照寧暖暖的模型和圖紙,用精銅鑄了六套擊發零件。
彈簧用的是佛山寄來的彈簧鋼絲,陳鐵生親手繞的,每一根都試過回彈力,合格率只有六成,不合格的當場剪斷重來。
槍托用的是棗木,輕且結實,通州本地就有。
一個做家具的老木匠被銀子砸來了兵工廠,照著圖紙刨了十個槍托坯子,每一個都打磨得光溜溜的。
零件湊齊之後,寧暖暖親自動手組裝了第一支完整的燧發槍。
組裝過程胤禟看了全程。
她的手粗看跟普通女人的手差不了多少,纖長白淨,但干起細活來穩得出奇。
擰螺絲、裝彈簧、卡燧石,每一步都利索到位,整支槍從零件到成品用了不到半個時辰。
成品拿在手裡,三尺二寸長,連槍托帶槍管重七斤四兩,槍身上沒有任何裝飾,樸素得跟一根鐵棍子似的。
「明天試射。」寧暖暖把槍立在牆角。
胤禟看著那支槍,搓了搓手。
PS:「兄弟姐妹們!第一支燧發槍要在在九爺和暖暖的努力下誕生了!這不僅僅是一支槍,更是大清工業化的第一步!如果大家也覺得這段劇情燃,請一定一定用你們的【為愛發電】和【催更】告訴我!番茄小說宇宙第一,干翻起點,錘爆一切。番茄小說最牛逼,番茄機器人一直最好,最機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