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仁城破的消息在苗嶺傳了三天,傳到第四天的時候,鎮遠府的守軍自己先亂了。
安世興手下分了四路人馬,銅仁是他自己坐鎮的老巢,鎮遠是他大弟安世昌帶著五千人守的。
安世昌跟他哥不一樣,他哥好歹有幾分蠻勇,安世昌是個靠哥吃飯的軟柿子,平時耀武揚威全憑「安大帥的親弟」這塊牌子。
現在牌子塌了。
安世興被生擒的消息一到鎮遠,安世昌當晚就召集手下的幾個頭人開會。
會開到一半,兩個頭人先吵起來了,一個要跑,一個要守,吵著吵著拔了刀。
安世昌拿桌子擋了一下,桌子被劈成兩半,他嚇得鑽到椅子底下縮成一團。
這種笑話不到天亮就傳遍了全城的苗兵耳朵。
岳升龍沒等到休整完畢就發兵了。
他從銅仁帶了五千人往鎮遠推,路上寧暖暖打前鋒,那二十名新軍騎兵跟在她後面,槍上了膛,一路暢通無阻。
沿途的苗寨反應有趣。
第一天路過的三個寨子,寨門緊閉,寨牆上插了竹槍,遠遠看著大軍經過,一箭沒放。
第二天路過的兩個大寨,寨門開了半扇,裡頭的頭人派了個老婦人出來,端了一碗清水放在路邊,是苗寨「不敵意」的意思。
到第三天,有個寨子的頭人直接帶了十幾個後生站在路口,手裡捧著一筐野果子和三隻山雞,說是「獻給官軍的大將」。
何玉柱收了野果子,山雞綁在馬鞍上,顛了一路咯咯叫。
「福晉,苗人變臉變得夠快。」何玉柱邊走邊嘟囔。
「不是變臉,是看清了形勢。」寧暖暖啃了個野果子,酸得她齜了一下牙。
「安世興起事的時候拿刀逼著各寨出丁,不出丁就燒寨子,這幫人本來就是被裹挾的,領頭的一倒,誰還跟著賣命。」
鎮遠府的收複比銅仁還順利。
六月十八,岳升龍的大軍到了鎮遠城下。
安世昌在城裡已經彈壓不住了,他手下五千苗兵跑了兩千,剩下三千里有一半在琢磨怎麼開城投降。
寧暖暖騎著棗紅馬到了城下,她沒喊話,沒亮槍,就往城牆根底下一站,白蠟杆棒擱在馬背上。
城上安靜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
然後北門開了。
不是安世昌開的,是城裡的苗兵自己撬開了門閂。
三千人里有一百多個認識寧暖暖,烏鴉峽那一仗被她棒子掃飛的人裡頭,有七八個就在城樓上站著。
這幫人腿還記得那天的感覺,白蠟杆棒抽上來的悶痛,骨頭差點散架。
安世昌被自己的親兵綁了,五花大綁扛出來往岳升龍馬前一扔。
這位「安二帥」縮在繩子裡哭得稀里嘩啦,鼻涕糊了半張臉。
岳升龍低頭看了他一眼,扭頭對寧暖暖說了句:「這就是安世興的弟弟?」
「是。」
「這成色,還造反,回家養雞去吧。」
鎮遠收復以後,事情還沒完。
銅仁和鎮遠是安世興的地盤,但他起事的時候拉了十幾個大小土司下水。
這些土司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自願跟著鬧事的,有的是觀望了半天趁亂占了幾個漢人村寨的。
岳升龍的意思是一個個打過去。
胤禛不同意。
他的信從京城發來的,走的是六百里加急,六天到了前線。
信不長,就三段話。
第一段:打下去會把苗嶺打成一鍋粥,土司的寨子散布在山裡,一個寨子一個寨子啃,啃到冬天都啃不完,兵力和糧草耗不起。
第二段:該打的打,該拉的拉。真正起了歹心跟著安世興造反的,不超過五個土司。剩下的全是牆頭草,風吹哪邊倒哪邊,給個台階就下來了。
第三段:讓九弟妹去談。
胤禟把信看了兩遍,遞給寧暖暖。
寧暖暖看完了,把信疊好。
「四哥的意思是恩威並施,用嘴巴解決能解決的,留幾個刺頭給岳升龍練手。」
「你去談能行嗎?」胤禟有點擔心。「那幫土司……」
「怎麼不行,我又不是去喝茶聊天,我是去告訴他們,投降有獎,不投降有棒子。」
接下來的二十天,寧暖暖幹了一件讓岳升龍後來逢人就講的事。
她帶了何玉柱和五名新軍騎兵,六個人六匹馬,走遍了苗嶺腹地十四個土司的地盤。
第一家是松桃的楊老土司,七十多歲,安世興起事的時候他出了兩百丁,但人出了寨子就讓自己兒子帶著往山里躲了,壓根沒去打仗。
寧暖暖到的時候,楊老土司在寨門口擺了酒,殺了一頭豬,跪著迎的。
寧暖暖喝了三碗苗家米酒,跟老頭子拉了半個時辰的家常,臨走時老土司拉著她的手不肯撒,說了一句。
「大清有九福晉這種人,我們苗家沒話說。」
第二家沒這麼客氣。
思南府一個叫覃虎的土司,手裡有一千多丁壯,地盤不大但全是險要的山寨。
安世興給他封了個「鎮南將軍」的空頭銜,他還真拿著雞毛當令箭,在自己地盤上豎了旗設了卡,過路的商隊搶了七八撥。
寧暖暖到了覃虎的寨子底下,寨門關著。
寨牆上站了一排端弓的苗兵,箭頭對著下面。
何玉柱縮了縮脖子。「福晉,這個不太友好。」
寧暖暖翻身下馬,提著白蠟杆棒走到寨門前。
寨門是厚松木做的,兩扇門各有三寸厚,上麵包了鐵皮,門閂是碗口粗的硬木槓子從裡面插著。
她右手握住杆棒中段,往後引了半步。
一棒。
松木寨門從正中間裂開了一道縫,鐵皮被撕開兩片往兩邊翻卷,門閂的硬木槓子「嘎巴」一聲從中間斷成兩截。
兩扇門晃了兩晃,往寨子裡面倒了下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黃土。
寨牆上那排弓箭手的弓全掉了。
不是放下的,是手一軟沒抓住。
寧暖暖邁過倒在地上的門板,進了寨子,徑直走到正中間的火塘前面坐下。
覃虎從屋裡出來的時候,褲腰帶系了三回沒系好。
「你,你是……」
「九福晉。」寧暖暖拍了拍身邊的石墩。「坐,聊聊。」
覃虎的「鎮南將軍」旗子當天就燒了。
他交出了搶來的商貨清單,賠了六百兩銀子,又出了三百丁壯給岳升龍修被叛軍毀掉的官道。
十四個土司,寧暖暖用了二十天走完。
十一個和平解決,兩個打了一小架,寧暖暖一個人把對方寨子的大門拆了,人就老實了。
最後一個叫田仲的土司,是安世興的姻親,死活不降。
寧暖暖懶得費唇舌了,甩了個信給岳升龍:「這個歸你。」
岳升龍帶了一千人,兩天打完。
田仲被綁了送到銅仁府衙跟安世興關在一排。
七月十五,中元節。
苗嶺的戰事全部平息了。
銅仁、鎮遠兩府回歸,十四個土司重新納入朝貢體系,安世興、安世昌及田仲三名首惡檻送京城候審。
岳升龍寫了結案的摺子,摺子末尾特別提了一段。
「九福晉以六騎入苗嶺,歷二十日走十四寨,降十一寨,破兩寨。文武兼施,苗民歸心。臣征戰四十載,所見之將不下千數,惟九福晉一人,可謂當世之虎將,亦可謂不世之能臣。」
摺子八百里加急送進京城的那天,康熙正在西苑釣魚。
他看完了摺子,魚竿擱在一邊也不管了,浮標被魚拽得上下亂竄。
「梁九功。」
「奴才在。」
「給太后報個信,老九媳婦把西南擺平了,準備班師回朝。」
梁九功應了一聲跑出去了。
康熙重新拿起魚竿的時候,那條魚已經把魚鉤上的餌吃乾淨跑了。
老皇帝盯著空蕩蕩的魚鉤看了兩息,笑罵了一聲。
「都他娘的跑得比朕快。」
PS:十四個土司走完十一個和平降服,暖暖這波操作文治武功都拉滿了!岳升龍那段評價帥不帥?求免費的【為愛發電】和【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