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涸的河道里舖著雜亂的碎石。
腳踩上去，大大小小的石塊硌著厚底布鞋，走的每一步都帶著聲響。
七千人拉扯出的隊伍長得看不到尾端。
兩旁是老樹，樹幹結滿暗綠色的苔蘚，枝葉密密麻麻地纏絞在一起，把頭頂的天光擋嚴實了。
林子底部飄蕩著一股沉悶發臭的酸氣。
腐爛的枯葉堆疊了不知道多少年。
岳升龍走在隊伍前段。
這老將年過半百，腳下帶風。他時不時回頭扯著破鑼嗓子喊話。
「少開口！嘴巴閉緊！棉布蒙穩當了，誰敢扯下來，落在爛泥里沒人埋！」
沒有人敢摘下掛在臉上的棉布條。石灰水泡過的布條綁在口鼻上，刺鼻的鹼澀味一陣陣往嗓子眼裡鑽。
有些綠營兵受不住這味兒，一個勁乾咳，立馬引來一旁哨官的喝罵。即便如此，那股石灰味兒也比林子深處飄揚的沼澤酸氣強得多。
寧暖暖沒騎馬。瘴子林這條河道坑坑窪窪，爛泥混著滾石，馬匹落蹄打滑，騎在背上極容易被顛下來。
她右手攥著棗紅馬的韁繩，左手提著那根白蠟杆棒，大步流星走在最前頭打頭陣。
何玉柱背著兩個行軍水囊，跟在側後方。他的呼吸聲粗重，呼呼哧哧喘著氣。
好幾次他想開口抱怨兩句路難走，看了一眼前頭寧暖暖挺直的背影，又把話咽回了肚子裡。
胤禟落在隊伍中段，他平時養尊處優慣了，走這樣的野路費了大力氣。
兩邊各有一個親兵搭著他的胳膊。他臉憋得通紅，額頭的汗順著眉毛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但他一聲沒坑，前頭自家福晉走得步步生風，他堂堂一個皇子，總不能在七千人面前喊累。
足足走了四個時辰，太陽爬過山頭。
陽光終於從幾處稀疏的樹冠縫隙漏下來，打在河道的石頭上。
河道到了盡頭，前方視線猛地開闊。
走出了瘴子林。
隊伍停在半坡上休整，士兵們紛紛扯下面罩，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
岳升龍攤開地圖，黝黑的手指在上面點了一下，轉頭對寧暖暖開口。
「九福晉這法子管大用了，七千人過了毒林子，沒折損一個，翻過前面那個坡，不到十里地，就是銅仁城。」
寧暖暖拿起水囊灌了兩口水。「提督大人，趁他們不知道我們過來了，直接圍城。連休整的時間都不給，打個出其不意。」
岳升龍點頭，立刻點齊兵馬，催動大軍全速前進。
銅仁城的城牆不高。
青磚包著夯土，有些年頭沒有修繕，牆皮剝落了好幾塊。
安世興占據此地後，安排了兩千名苗兵駐守四門，他根本沒想過官軍能從瘴子林那個死地鑽出來，防備極其鬆懈。
直到綠營的旗幟在城外山包上飄揚而起，銅仁城樓上的守軍才亂作一團。牛角號吹得嗚咽作響。
安世興正坐在府衙內啃著一條烤羊腿。聽見號角聲，他扔了骨頭，抹了一把嘴巴，拿起大砍刀直奔北門城樓。
爬上城牆，安世興往外一看。密集的官軍陣列已經推到了兩箭之地。一排排火繩槍和新式燧發槍在太陽底下泛著冷光。
「放箭！推滾木來！」安世興扯著嗓子大吼。
他頭頂上立著一根碗口粗的沖天大旗，旗面上畫著苗疆土司的圖騰，迎風招展。
新軍火器營列陣。隨著幾聲短促的命令，三排士兵交替開火。
白煙騰空，清脆的槍聲連綿不絕。城樓上躲避不及的苗兵成片倒下，原本就雜亂的防線更是破綻百出。
寧暖暖站在陣前。她抬頭盯著城樓上那個不斷揮舞手臂督戰的壯漢，距離相隔百步有餘。
她轉過身，向旁邊一名綠營將官伸出手。「長槍借我一用。」
將官雙手遞過一桿精鐵打造的長槍。
槍桿足有鴨蛋粗，槍頭鋒亮，平時需要兩名力氣大的士兵配合才能在馬上施展。
寧暖暖單手接住，掂量了兩下分量，覺得稍微輕了一點點，但勉強湊合。
她將白蠟杆棒插在泥地里。
右腳後退半步，整個身體微微後仰，右手握緊長槍中後段，小臂上的肌肉賁起，將袖管撐得緊繃。
她的視線越過長長的槍尖，鎖死了城牆上的安世興。
腰部發力，力量傳導至後背，再匯入右臂。
擲出。
長槍脫手脫離的一刻，刺耳的銳鳴聲擦過新軍士兵的耳朵。
長槍化作一條灰色的虛影，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跨越百步距離，直直扎向城樓。
城樓上，安世興正舉著刀吆喝，他連聲音都沒聽清，耳邊只感覺一陣勁風颳過。
「砰！」
堅硬無比的力道砸穿了城樓正面的木製擋板，碎木塊漫天亂飛。
長槍去勢不減，貫穿了安世興身側一名親衛的胸膛，餘力帶著這名親衛的身體向後飛砸，重重撞在那根碗口粗的圖騰大旗底座上。
轟塌的旗杆連同重逾百斤的木底座當頭砸下。
安世興躲閃不及，小腿骨被底座死死壓住，慘叫聲蓋過了城下的槍聲。
周圍的苗兵看著斷裂的旗杆、胸口破開大洞被釘在地上的親衛，全嚇破了膽。
那是人力能扔出來的長槍？
「城頭旗斷，主將已傷，攻城！」岳升龍抓住戰機，大刀一揮。
綠營兵如潮水般湧上城牆。
沒有滾木礌石的阻擋，雲梯搭實，不到半個時辰，北門宣告攻破。
寧暖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拔出地上的白蠟杆棒，不緊不慢地順著打開的城門走了進去。
兵丁押著被生擒的安世興來到她跟前，這叛軍首領灰頭土臉，小腿腫得老高，眼神看向寧暖暖時，帶著見鬼般的驚恐。
「你就是那個在烏鴉峽擋道的女人？」安世興咬牙切齒。
「是我。」寧暖暖用棒子挑了一下他的下巴。
「力氣大點而已，不服氣進去大牢里接著練。」
一桿長槍破了敵將的肝膽，這消息當天夜裡就寫成了文書，快馬送往京城。
十日之後，京城。
乾清宮內，地龍停了燒。
初夏的悶熱讓大殿裡有點不透氣，冰鑒擺在四個角落，往外冒著絲絲涼氣。
康熙靠在盤龍椅上，手裡端著一碗溫涼的綠豆湯。梁九功捧著六百里加急的摺子，邁著小碎步跨過門檻。
「萬歲爺，西南大捷，銅仁光復。」
康熙放下瓷碗，接過摺子展開。
四爺胤禛站在下首，他今日穿著一身石青色常服，身板筆挺。
聽見「大捷」二字，他目視前方，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但袖子裡的手指輕輕曲了一下。
摺子是岳升龍親自寫的。
老將的文字樸實，不帶辭藻堆砌。寫長槍擲上城樓那一段，用了極為直白的描述。
「九福晉於百步之外，擲鐵槍破城樓木盾，穿透敵兵並折斷大旗。敵首安世興股戰而栗，被亂木壓傷左腿，遂生擒。此武勇非常人所及。」
康熙看完，揚起摺子，丟在長條桌案上。他發出一聲極響亮的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
「老四，來看看你舉薦的這對寶貝。」
胤禛走上前兩步，拿起摺子快速掃過。看完之後，他把摺子合攏，端正放置。
「提督大人言語懇切。九弟妹確實神勇。」胤禛開口。
語氣平板，沒有誇張的語調。
康熙站起身，圍著龍案走了一圈。
「朕原想著，她能把糧道守住就是大功一件。她倒好，到了前線不閒著，直接幫岳升龍把首惡給抓了。一百步的距離，擲斷旗杆，這是把火炮的活兒也給幹了。」
「皇阿瑪明鑑。」胤禛接話。
「銅仁得復，不僅是除此首惡，更是斬斷了周邊土司聯合的根基。安世興糾集的三萬人，多數是牆頭草。見他被我大清如此摧枯拉朽般生擒，剩下的必然膽寒。西南平定，指日可待。」
「你那九弟呢？」康熙問。「摺子里怎麼沒提老九？」
胤禛想了想回稟：「九弟領著糧台的差事，穩坐中軍調度補給，無錯便是功。他那身板去了城下，岳大人還得找人護著他。」
康熙哼笑一聲。「算他有點自知之明。」
老皇帝走到窗邊，看著外頭明晃晃的日光。
「傳兵部。讓岳升龍乘勝追擊，打下鎮遠，給那些土匪留個活口，告訴他們，大清的軍威不是鬧著玩的。不想死，就拿糧拿馬出來賠罪。」
胤禛領命退下。
走出乾清宮，他迎著太陽眯了一下眼，九弟妹這份本事，真是在哪裡都能攪翻天。
PS:暖暖這一槍帥不帥？帥的話求一波【為愛發電】！番茄小說宇宙第一，干翻起點，錘爆一切。番茄小說最牛逼，番茄機器人一直最好，最機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