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趟糧食出了烏鴉峽以後,後面四趟順利了許多。
苗兵在峽谷里被揍了一頓,退到了更深的山裡,沿途再沒組織過像樣的伏擊。
零星有幾撥散兵游勇想摸到糧隊邊上偷兩袋糧跑,被新軍騎兵的槍一放,撒鴨子鑽林子去了。
五趟糧全部運抵貴州前線的臨時屯糧點,岳升龍的七千兵力也從四川和湖廣兩個方向合攏到了銅仁府外圍。
前線會師那天,岳升龍在帳里見了寧暖暖。
這位四川提督五十出頭,臉上全是高原曬出來的紫紅色斑塊,說話嗓門跟銅鐘一樣。
他看著寧暖暖進帳的時候,視線在她腰間的白蠟杆棒上停了兩息。
「鄭守備的信我讀了三遍。」岳升龍開了口。「一人一棒退兩百人,寫話本子都不敢這麼編。」
「鄭守備文筆好,誇張了。」寧暖暖拉了條凳子坐下。
「退了多少?」
「撂倒了三四十個,剩下的自己跑的。」
岳升龍哈哈大笑,笑得帳篷頂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胤禟跟第五趟糧隊一起到的前線,他在帳里見到寧暖暖的時候,先上下打量了一遍。
「瘦了沒?」
「你每回見我第一句話都是這個。」
「那你每回都回我沒瘦。」
「這回真沒瘦,押糧路上天天吃乾糧就鹹菜,不知道為什麼還胖了二斤。」
胤禟樂了,給她倒了碗涼茶。
糧草到位以後,仗該往前推了。
岳升龍和胤禛在胤禛趕到前線以後聯合制定了收復銅仁和鎮遠的方案。
銅仁先打,因為安世興的主力就窩在銅仁城裡。
但銅仁城的西南面橫著一片麻煩,清水江沿岸的苗嶺密林,當地人叫它「瘴子林」。
這片林子方圓四十里,樹冠密得陽光都透不下來,地面常年潮濕,爛葉子堆了一尺多厚,腐爛的植物和死水塘散發出來的毒氣在林間瀰漫。
當地的苗民走這片林子都挑冬天乾冷的時候,夏天進去的,十個裡頭三四個出來就得躺半個月。
偏偏從前線到銅仁城最近的那條路,正好穿過瘴子林的南段。
繞路的話多走一百二十里,多出四天的行軍時間,四天工夫夠安世興跑三回的。
岳升龍在帳里舖了輿圖,指頭劃著名那片綠油油的陰影。
「穿林子是最快的路,一天半就能到銅仁城下。但瘴氣厲害,我的土兵有經驗,嚼著草藥能扛,綠營的兵沒走過這種路,進去多半得折一批。」
一個湖廣來的參將站在角落裡,他之前在辰州駐過防,對苗嶺有些了解。他往前湊了一步開口。
「提督大人,末將有個主意。瘴氣不過是爛泥潭子裡冒出來的臭氣,遇火就散。咱們到了林子邊上,先放一把火把外圍燒上半天,濃煙把瘴氣衝散了,大軍再進去就安全了。」
帳里好幾個軍官點頭,覺得這主意不錯。
寧暖暖擱在膝蓋上的手往下按了一下。「不能燒。」
參將回頭看她。「九福晉?」
「瘴氣的主要成分是沼澤和腐殖層產生的甲烷、硫化氫和二氧化碳。」寧暖暖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面,拿手指在瘴子林的範圍上劃了個圈。「甲烷是可燃氣體,在密閉半密閉的林冠環境下濃度積聚到一定程度,你拿火把一點,不是燒草。」
她停了一拍,看著參將的臉。
「是炸。」
帳裡頭安靜下來了。
「整片林子底下的腐殖層就是一個巨大的燃料堆,樹冠把瘴氣悶在下面散不出去,濃度高的地方一個火星子下去,那不是燒林子,是地面爆燃。「
」火頭一起來,你控不住方向,更控不住範圍,七千人在林子邊上紮營,風向一變,火舌往營地卷,跑都來不及。」
「另外,硫化氫燃燒以後生成二氧化硫,吸一口能讓你咳到肺都翻出來。沒被火燒死的,也會被毒煙嗆倒。」
參將的嘴巴開了兩回,一個字沒蹦出來,他臉上的血色退了一層。
岳升龍的眉頭擰在了一起,他是打了一輩子仗的人,跟準噶爾幹過、跟西藏的叛軍幹過,但從來沒人跟他講過什麼甲烷硫化氫。
「九福晉這些……從何而知?」
「小時候讀過一本洋人寫的博物志。」寧暖暖面不改色地扯了一句,把來源糊弄過去。
「洋人有個叫波義耳的,專門研究各種氣體的性質,寫了好幾本書。」
「那怎麼過這片林子?」岳升龍把注意力拉回正題。
寧暖暖蹲下來,在地上撿了根樹枝,畫了一個草圖。
「三招。第一,用濕透了的棉布蒙口鼻,棉布要用石灰水浸泡過,石灰水是鹼性的,能中和空氣里的酸性毒氣。每人兩塊布,一塊用髒了換另一塊。」
「第二,行軍時間選在日出後到午時之前。日出以後地面溫度升高,林冠下的空氣開始對流,瘴氣濃度會降到最低。午時以後太陽把地面烤熱了,腐殖層蒸發加快,反而濃度上升。所以我們有大約四個時辰的窗口。」
「第三,不走林子深處。」她用樹枝在草圖上畫了一條弧線。「瘴子林的南段有一條乾涸的季節性河道,雨季才有水,現在是旱的。河道兩岸的樹比林子裡頭稀疏,陽光能照下來,瘴氣濃度低得多。沿著河道走,路程長了五六里,但安全。」
岳升龍蹲在她旁邊盯著那張草圖看了半天,拿手指把弧線的路徑走了兩遍。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行,就按九福晉說的辦。石灰水浸棉布的事,今天就讓人備起來,九福晉盯一下配比。」
「提督大人信我?」
「你那個什麼甲烴……甲烷的東西我聽不懂,但你在北疆打贏了沙俄,在烏鴉峽一個人退了兩百號人。「
」你說不能燒,那就不燒。老子打仗四十年,最服兩種人,一種是比我能打的,一種是比我聰明的。你兩樣占全了。」
帳里幾個軍官的表情各有各的精彩,參將那張臉這會兒已經從白變回了紅,紅裡頭帶了點尷尬和心有餘悸。
他往後縮了縮,老老實實站回了角落。
胤禟在旁邊聽了全程,他對甲烷和硫化氫完全沒有概念,但他聽出了一個關鍵信息:如果那個參將的主意被採納了,七千人可能被火和毒煙一鍋端。
他悄悄往寧暖暖身邊挪了兩步,聲音壓得極低。
「你什麼時候看的洋人的書?」
「以前。」
「以前什麼時候?」
「你管那麼多幹嘛,知道不能燒就夠了。」
胤禟撇了撇嘴,不追問了。
他這輩子最大的好處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福晉身上的秘密比她手上的力氣還讓人摸不透,但她每一個秘密到最後都是在救命,這就夠了。
當晚,七千人的棉布面罩全泡上了石灰水。
後勤的兵把一桶桶生石灰兌了水攪成濁漿,棉布丟進去浸了兩個時辰撈出來晾著,營地里到處掛滿了白色的布條,遠遠看去跟辦喪事似的。
何玉柱嘟囔了一句「這也太瘮人了」,被寧暖暖拿棒子把戳了一下後背。
「閉嘴幹活。」
PS:暖暖牌「防毒面具」已上線!暖暖yyds!求一波免費的【為愛發電】和【催更】支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