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第二批糧草到齊,沅州的兩座倉庫塞得嚴嚴實實。
胤禟在糧台衙門裡開了出發前的最後一次碰頭會。
沅州到貴州前線的轉運方案敲了三天才定下來,五萬石糧食分五趟走,每趟一萬石,用六百匹騾馬馱運,間隔兩天出發一趟。
護送兵力從沅州駐軍里擠了八百綠營兵出來,加上寧暖暖帶的二十名新軍騎兵,湊了個八百二十人的護糧隊。
陳有年在會上提了一嘴:「九爺,暗探回報,叛軍在晃州到鎮遠那段路上布了人,少說上千,分了三四股散在山林里,專等糧隊過去。」
周德海插了一句。「以前苗疆的土匪打糧隊都是小股騷擾,搶一兩車就跑,不跟大隊硬碰。但這回是安世興的正經部隊,打法不一樣,他們是要斷糧道,不是搶口糧。」
胤禟看了寧暖暖一眼。
寧暖暖坐在角落的條凳上擦白蠟杆棒的棒頭,擦得銅箍鋥亮。
她沒急著說話,等所有人講完了才開口。
「第一趟我親自押。」
陳有年的嘴又張了又合上了,這半個月他已經習慣了九福晉說什麼就是什麼。
「騾馬隊走山路一天三十里,從晃州到鎮遠的一百八十里得走六天。六天裡最危險的是第三天和第四天,那兩天的路穿過一段峽谷夾道,兩側全是密林高坡,是打伏擊的好地方。」
她把白蠟杆棒往牆上一靠,走到輿圖前面,手指頭在峽谷的位置畫了個圈。
「騾馬隊拉成長蛇陣走峽谷,首尾拉開就是兩里地,敵人從兩側高坡往下沖,我們的兵被糧車隔成一段段的,首尾不能相顧。」番茄小說最牛逼,番茄機器人一直最好,最機智了!
「所以不能讓他們衝下來。」她看了一眼在座的糧台軍官。
「峽谷入口處有一段收窄的路,兩邊岩壁離得最近的地方不到三丈寬,騾馬勉強過一排。我在這個位置帶人先走,到了峽谷中段以後,後隊的騾馬再跟上。中間這段我先清一遍。」
沅州守備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姓鄭,打過兩回苗民的小叛亂,膽子不算小,但聽了寧暖暖的「清一遍」還是眉頭皺了。
「九福晉,清一遍是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六月初五,天沒亮就出了城。
六百匹騾馬馱了一萬石糧食,首尾拉了快三里地。
胤禟沒跟第一趟糧隊走,他被寧暖暖按在了沅州坐鎮調度後面四趟的出發節奏。
他不樂意,但也知道自己去了是累贅,扛不動麻袋也打不過人,去了就是給福晉添堵。
臨出發前他在城門口拉了寧暖暖的袖子。
「多帶幾桿槍。」
「帶了六桿,夠了。」
「要不把火藥也多帶些?」
「你再廢話騾子都嫌你吵。」
胤禟的手被她甩開了,又伸出去拽住了一截衣角。
「暖暖。」
他難得叫她全名。
寧暖暖停了腳步回頭看他,天邊剛翻出一條白線,他的臉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的,鼻尖凍紅了一點。
「你小心,我在這等你。」
寧暖暖笑了聲,那笑聲把旁邊打瞌睡的何玉柱震醒了。
「好。」
她走了。
前三天太平。
山路難走但沒遇上麻煩,鄭守備的綠營兵分成三段穿插在騾馬隊裡,前中後各一哨。
新軍騎兵二十人全跟著寧暖暖走在最前頭探路。
第四天,進了峽谷。
峽谷叫烏鴉峽,名字不好聽,地方更不好看。
兩邊的山壁長滿了雜樹和藤蔓,遮天蔽日的,走在底下跟走夜路似的。
腳下的路是碎石鋪的,騾子走兩步打一個趔趄,蹄鐵在石頭上磕得叮噹響。
寧暖暖走在騾馬隊前方半里地的位置,二十名騎兵分成四組五人散開在兩翼和前後。
她自己走在最靠前,白蠟杆棒從馬背上取下來握在手裡。
棗紅馬的耳朵在第四天午後突然豎了起來,扭來扭去。
寧暖暖的手把杆棒握緊了。
她不看兩邊的山壁,看地面,碎石路上有新鮮的腳印,不是騾蹄印,是草鞋的,而且很多,混在一塊兒往兩側的林子裡延伸。
「停。」她壓低聲音對身後的新軍領隊說了一個字。
領隊舉起手,後面的騎兵全勒住了馬。
安靜了三息。
林子裡沒有鳥叫。
這種天氣這種地方,正午的時候應該有山雀和布穀的叫聲,但什麼都沒有,林子裡悶得跟口棺材。
寧暖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旁邊的新軍士兵,一手提著白蠟杆棒往前走了十幾步。
她站在峽谷最窄的那段路口,抬頭往兩側山壁上看了兩眼。
然後她退了三步,把杆棒往地上一杵,杵進了碎石里半尺。
「出來吧,藏了一上午了,蹲得腿不酸?」
她的聲音在峽谷里撞來撞去回了三遍。
兩側的山壁上,樹叢和藤蔓里「嘩啦啦」一陣響動,密密麻麻的人影從林子裡冒了出來。
苗兵。
草鞋、短刀、竹盾,有的手裡拿著粗製的弓箭,有的扛著削尖了的竹槍。
亂七八糟地站在坡上往下看,人數粗估八九百。
領頭的是個壯實的苗族漢子,臉上畫了藍色的線條,脖子上掛著一串獸牙,他站在左側山壁的一塊突出岩石上,拿漢話喊了一句。
「把糧食留下,人可以走!」
寧暖暖抬頭看他。
「你是安世興的人?」
「安大帥的兵,怎麼了?」
「替我給安世興帶個話:糧食一粒也別想拿,想吃糧自己種去。」
壯漢臉上的藍線條擰成了一團,他把手裡的彎刀舉過頭頂。「殺!」
兩側的苗兵嗷嗷叫著往下沖。
寧暖暖拔出杵在地上的白蠟杆棒,棒頭甩了一圈碎石。
第一波衝下來的有三四十個,從左右兩側的緩坡上跳下來,腳步飛快,竹盾舉在面前,彎刀從盾後面伸出來。
寧暖暖迎了上去。
白蠟杆棒掃出去的第一下帶著風聲,橫著削在最前面三個苗兵的竹盾上。
竹盾是半寸厚的毛竹編的,扛砍行,扛她這一棒不行。
三面竹盾同時炸開,碎竹片子飛了滿天,盾後面的人被棒身的餘力帶得倒退了五六步,腳下一絆摔在石頭上。
第二下是直戳,棒頭捅在一個持刀苗兵的胸口護甲上。
那人穿的是結實的牛皮坎肩,但這一戳的力道讓他整個人騰空飛出去三丈多遠,砸在坡上的灌木叢里不動了。
新軍騎兵們沒愣著,領隊一聲令下,六桿備用燧發槍從馬背上取下來分給了射術最好的六個人。
二十個人分兩組,一組守著峽谷入口不讓苗兵繞到糧隊後方,一組掩護寧暖暖的兩翼。
槍響了。
峽谷里的槍聲比平地上要悶得多,回音疊著回音轟隆隆地滾。
沖在前面的苗兵倒了十幾個以後,後面的開始猶豫了。
他們見過綠營的鳥槍,打一發裝半天,但這種槍射速快、打得准,從衝鋒到挨槍中間留給他們的跑動距離太短了。
但最讓他們腿軟的是峽谷入口處那個拿棒子的女人。
她一個人擋在最窄的路口,白蠟杆棒從左掃到右,從右捅到左,每一下出去就有人飛出去或者蹲下去。
棒子打在人身上的聲響跟打在木樁上的不一樣,是鈍鈍的、沉沉的悶聲,聽著就知道骨頭受不了。
壯漢在坡上看了一會兒,嘴巴張著合不攏。
他手下的八九百人涌到峽谷底部的不到兩百,這兩百里已經有三四十個躺在地上爬不起來了。
那個女人甚至沒有半步後退,她就站在那個窄口上,一桿棒子把整條路封死了。
「撤!撤!」壯漢終於喊了。
苗兵退潮一樣地往兩側的山壁上撤,爬坡、鑽林子、沒影了。
前後不到一刻鐘,峽谷底部只剩了一地的碎竹片、斷刀和倒在石頭上的傷兵。
寧暖暖收了棒,棒身上沾了一層灰,她手腕活動了兩下,咔吧響。
後面的騾馬隊在谷口等了全程,六百匹騾子裡有幾匹被槍聲嚇得想跑,被趕騾的拽住了。
鄭守備帶著綠營兵趕上來的時候,仗已經打完了。
他看著滿地的狼藉和杵在峽谷中間的寧暖暖,嘴皮子哆嗦了兩下。
「福……福晉,人沒傷著吧?」
「沒。」寧暖暖把棒子擱回馬背上。「走吧,天黑之前出峽谷。」
鄭守備後來在給岳升龍的信里寫了一段話,被岳升龍原封不動地轉抄在了給兵部的戰報里。
那段話只有兩句:九福晉以一人一桿棒,封據峽口退敵兩百。末將從軍十一年,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PS:一桿棒子封住整條峽谷,暖暖這波簡直是人形關隘!前線的苗兵怕是要做噩夢了!求免費的【為愛發電】和【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