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五月初九,胤禟帶著糧台衙門的調令離了京城,走的是水路,從通州碼頭上船一路南下,沿運河到漢口再轉沅水西進。
寧暖暖沒跟他一起走水路。
她嫌船慢,帶了何玉柱和二十名從豐臺大營抽調的新軍騎兵,走陸路先一步趕往沅州,打前站。
出發那天胤禟在碼頭上送她,碼頭上全是裝糧的漕船,縴夫們光著膀子喊號子,嗓門大得能把人耳朵震麻。
胤禟站在跳板邊上,被來來往往扛麻袋的苦力擠得東倒西歪。
「在沅州等我,別亂跑。」胤禟扯著嗓子喊。
寧暖暖已經翻身上了那匹棗紅馬,馬背上馱了兩個行軍包和一桿白蠟杆棒,她扭頭看了他一眼。
「你管好糧船,別讓人半道上偷糧就行。」
「爺的糧誰敢偷!」
「你自己數數船上多少人,幾個是你認識的。」
胤禟被這話噎了一下。
糧台臨時抽調的人手裡,有一半是兵部和戶部塞進來的,這幫人底細還沒摸清,他得花功夫盯著。
寧暖暖舉了下手算是告別,一夾馬腹,棗紅馬躥了出去,二十名騎兵跟在後面,蹄聲雜沓,揚了碼頭一路的灰。
胤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盡頭,低頭拍了拍自己被灰糊了一層的朝服下擺。
「爺,上船吧。」何玉柱的表弟何廣在旁邊候著,這回何玉柱跟了寧暖暖走,何廣頂了他的缺。
「催什麼催,爺在看風景。」
何廣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碼頭上灰濛濛的天、臭烘烘的河面和吵得要命的縴夫。
啥風景?
胤禟上了船。
他坐在船艙里翻糧台的花名冊,五萬石軍糧從湖廣三處常平倉調撥,常德府兩萬石、長沙府一萬五千石、岳州府一萬五千石,三條線匯到沅州再統一轉運入貴州。
帳面上清清楚楚,但帳面跟現實之間橫著一條沅水和無數隻伸出來撈油水的手。
胤禟把花名冊翻到第三頁,糧台的副手叫周德海,戶部派的,五十來歲的老吏目,在糧台幹了二十年,門道比誰都精。
這種人要麼是最好用的幫手,要麼是最大的蛀蟲,中間沒有第三種可能。
「何廣,去把周德海請過來,爺有話問他。」
何廣應了一聲跑出去叫人。
胤禟合上花名冊,靠在船艙壁上,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四哥交代得很清楚:糧草先於兵力到位,西南的仗才能打。五萬石糧食從湖廣運到貴州前線拉直了走是一千二百里,實際走水路和山路繞來繞去得兩千里出頭。路上耽擱一天,前線的兵就多餓一天。
這活比在銀莊算帳難多了,銀子算錯了還能補,糧食路上霉了、被搶了、被貪了,前線的人就只剩草根啃。
周德海進了船艙,行了禮坐下。
他人瘦,兩頰凹進去一塊,眼珠子小但轉得快。
「九爺有什麼吩咐?」
「你在糧台幹了多少年?」
「回爺的話,二十一年。」
「沅水這條線走過幾回?」
「六回,最近一回是康熙三十八年征準噶爾的時候調過一批糧走這條線。」
「從沅州轉陸路進貴州,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在哪?」
周德海的眼珠子轉了兩圈,他在掂量九爺問這話是試探還是真想知道。
「晃州到鎮遠那一段。」他開了口。
「一百八十里的山路,全是石頭坡道,騾馬隊一天只能走三十里,遇上下雨路面塌方,五天走不完都有過。」
「那段路兩邊全是密林,苗寨散落在山裡頭,以前太平的時候苗民跟漢商做買賣還算和氣,現在安世興反了,沿途的寨子什麼態度不好說。」
胤禟聽完沒說話,他把輿圖鋪在桌上,用手指沿著沅水畫到沅州,再從沅州往西畫進貴州。
周德海說的那段路在輿圖上就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細線,兩邊標註的全是山。
「糧隊走這段路的時候,前後需要多少護衛?」
「以往都是五百綠營兵護送,夠了。」
「但現在叛軍占了鎮遠,這段路等於送進了敵人嘴邊,五百人不夠,得一千以上。」
「一千兵力從哪抽?」
周德海攤了攤手。「這得爺您想轍了。」
胤禟盯著輿圖看了半天,手指頭在「晃州」二字上戳了兩下。
他福晉在沅州等著他,那二十個新軍騎兵加上寧暖暖本人,能頂多少兵力?
他想了想北疆那一仗,想了想豐臺大營的石鎖,想了想那把被徒手摺斷的沙俄馬刀。
嗯,五百打底。
他把輿圖收起來。
「周德海,第一批糧到沅州以後,你負責清點入庫,少一粒爺跟你算帳,多一粒也跟你算帳,因為多了說明你從別的地方挪了。」
周德海的臉抽了一下。
這位九爺年紀不大,說話的套路倒是老辣。
五月十七,寧暖暖到了沅州。
沅州是個小城,城牆矮,護城河窄,街面上稀稀拉拉的行人,氣氛不對。
以往這個季節的沅州城該很熱鬧的,湘西的木材和桐油從這裡發往長沙和漢口,碼頭上應該擠滿了商船。
但現在碼頭空了大半,泊著的幾條船全是軍用的,船頭上插著綠營的旗。
湖廣總督派駐沅州的糧台通判叫陳有年,四十出頭,胖,腦門上的汗從到了城門口就沒擦乾過。
他是頭一回接待皇子的人,而且來的還不是皇子本人,是皇子的福晉。一個帶著兵器騎著大馬的福晉。
「九……九福晉,下官……」陳有年的舌頭打了個結。
「糧倉在哪?」寧暖暖翻身下馬,沒給他寒暄的機會。
「城西,兩座,合計能存三萬石。」
「帶我去看。」
陳有年擦著汗小跑在前面領路。
寧暖暖走了一趟糧倉,兩座倉庫的屋頂都漏了,糧倉的地面鋪了木板但防潮做得稀爛,角落的木板已經發霉變黑了。
「這倉能存糧?下雨了灌進來,三天就得長毛。」
陳有年的胖臉擠成了苦瓜。「下官知道,修繕的銀子報了三回了,上頭……」
「不用上頭了,這兩天就修。」寧暖暖對何玉柱招了招手。
「去城裡找木匠和瓦匠,有多少要多少。」
她蹲在倉庫門口看了看屋頂的梁架結構,站起來去後面扛了一根換下來的舊樑柱掂了掂分量,六百來斤的硬木桿子在她手裡轉了個圈,扔在牆邊。
陳有年看著那根樑柱砸地上彈了兩下,他的胖下巴抖了一下,擦汗的帕子從手裡滑了也沒心思撿。
五月二十二,胤禟的糧船到了沅州。
第一批兩萬石軍糧從常德府運來,裝了四十條大船,浩浩蕩蕩地塞滿了沅州的小碼頭。
卸糧的時候從早忙到天黑,苦力不夠,新軍騎兵也上去幫忙扛麻袋。
寧暖暖在修好的糧倉前驗收入庫,她讓趙雁秋臨走前教出來的兩個學生跟著一起核對數目,一袋一袋過秤,一筆一筆記帳。
胤禟從船上下來的時候,褲腳沾了一層泥漿,他站在碼頭上找了一會兒才看見寧暖暖蹲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帳本跟一個搬工吵架。
「這袋少了三斤!你當我秤是擺設的?」
搬工委屈巴巴地指著麻袋上的封口。「福晉,路上顛的,撒漏了一點。」
「撒漏了三斤?這麻袋你是拿篩子做的?去,換一袋整的來,這袋扣你們工頭的帳。」
搬工灰溜溜跑了。
胤禟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看了看帳本上密密麻麻的數字。
「總數對得上不?」
「差了一百二十斤,正在查是哪條船上的。」寧暖暖頭也不抬。
「你那個周德海是個人精,第一批糧的單據做得漂亮,我還沒找到他的漏洞,但不代表沒有。」
胤禟嘴角歪了歪,他媳婦查帳的本事比查敵情還讓人發毛。
PS:九爺管糧草,暖暖管質檢,這對夫妻檔配合得你們打幾分?前線的路還遠著呢,下一章糧道遇伏,精彩的來了!求免費的【為愛發電】和【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