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坐在御案後面，軍報攤開壓在鎮紙下面，燭火映著上面的字跡晃了兩晃。
摺子是貴州巡撫王繼文的親筆，字寫得潦草，有兩個字墨都洇開了，筆畫歪得不像樣子，能看出下筆時手在發抖。
不是天冷，是人嚇的。
內容很短：苗疆土司安世興糾集三萬苗民起事，連克鎮遠、銅仁兩府，殺官兵八百餘人。貴州綠營提標營一千五百人出戰，在松桃遭伏，全軍覆沒，參將陣亡。湖廣總督調了三千人南下，走到沅州就被堵住了，糧道被切斷，進不去。
末尾還有一句話塗了兩遍墨才寫清楚：「臣請朝廷速發援兵，遲則貴陽不保。」
字寫到這裡已經完全變了形，最後一個「保」字的豎勾拉到了紙邊緣才收住，像是寫字的人手已經不聽使喚了。
胤禛到的時候，康熙已經把摺子看了第四遍。
乾清宮的地龍這個時辰還燒著，殿裡很暖，但康熙腿上搭了一條毯子，念珠攥在手裡沒轉。
「坐。」
胤禛沒坐，他走到御案前，雙手接過摺子，站著看完，然後把摺子原樣放回御案上，手指在折面上壓了一息才鬆開。
「皇阿瑪，這不是普通的土司叛亂。」
「怎麼講？」
「安世興本人沒有這個號召力。他是松桃長官司的副長官，下面管著七八個寨子，攏共能湊出兩三千丁壯已經是極限。一個副長官連正印都不是，憑什麼號令三萬人？」
胤禛的手指點了一下摺子上的地名。
「摺子上說糾集三萬人，這個數字意味著不止一個土司參與。松桃往南是銅仁府的苗疆腹地，那一片有大小十幾個土司，其中五六個勢力夠大的頭人要是聯了手，三萬人湊得出來。安世興是個出頭的，後面推他的人沒露面。」
康熙沒吱聲，把念珠慢慢放在桌上，珠子磕在紫檀桌面上發出一聲細響。
「鎮遠和銅仁，一個卡著湘黔通道，一個扼住烏江上游。」胤禛在摺子旁邊的輿圖上點了兩個位置。
「這兩個府丟了，貴陽以東的補給線就斷了。從湖廣方向進貴州只有兩條路。」
「一條走沅水到沅州再轉陸路，一條走烏江上溯到思南。鎮遠堵了第一條，銅仁堵了第二條。叛軍不是亂打的，他們知道該堵哪裡。」
「王繼文的摺子里只說了軍情，沒提一個字的糧草。」
胤禛抬頭看了康熙一眼。
「他不是忘了提，是不敢提，糧草多半也沒了，鎮遠府是黔東的糧倉集散地，鎮遠一丟，存糧落到叛軍手裡，貴州綠營現在不光缺兵，還在餓肚子。」
康熙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扣著，不急不慢，每一下之間隔了三息。
「你的意思是？」
「派兵，派糧，兩條線一塊走。」胤禛的回答乾脆利落。
「兵的事不急，湖廣和四川的綠營能調，岳升龍在四川練了三年的兵，用得上。」
他停了一拍。
「急的是糧，前線餓著肚子的兵等不了調兵公文走完流程，糧食先到位，兵力再跟上，打仗才有底氣。」
康熙沉默了好一陣，殿裡只聽得見燭芯燃燒時偶爾的「啪」一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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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燭台往前推了推，燭光正照在胤禛的臉上，把他的五官映得輪廓很硬。
「你想讓老九去。」
不是問句，是肯定句。
胤禛點頭。
「老九管著泉州到內地的商道調度網絡，從東南沿海往中原腹地的糧食轉運，他比任何人都熟。幾條水路走多少天、在哪裡換船、沿途哪個碼頭能靠大船，這些活只有天天跟碼頭和船隊打交道的人才摸得清。」
「西南的糧道比東南複雜十倍，山路多、水路少，過了沅州以後全是蜿蜒的山道，一段路塌了方整條線就斷。不是隨便派個糧台搬兩筐麻袋就能搞定的，這是一套系統工程。」
「要帶九弟妹！」
「糧道被切斷意味著沿途有敵兵設伏，運糧的隊伍得有自保能力。押糧的兵力抽不出太多，沿途真遇上伏擊……九弟妹……」
「不用解釋了。」康熙擺了擺手，手掌在空中晃了兩下。
「每回你說'九弟妹'三個字的時候，後面跟的話朕都能猜到。
無非是她又能打又能扛，一個人頂一支小隊，把她擱在糧道上，比多派五百兵還好使。」
康熙說完自己笑了一聲，不太像皇帝的那種笑，倒像是家裡老爺子調侃兒子的口氣。
「朕這輩子見過的武將沒有一千也有八百，頭回見一個能讓你翻來覆去當寶貝推薦的。」
胤禛沒接話，但臉上那一丁點不自在很快消了。
他知道皇阿瑪開他玩笑是好事，說明心情到位了，事情能成。
康熙轉念珠的手又動了起來。
珠子在指尖滑了兩圈，他開了口，聲音壓低了半度。
「明天早朝，朕親自點將。」
第二天的朝會，六百里加急的消息已經在官員中間傳開了。
散值以後嘴碎的筆帖式把消息遞了出去，一夜之間半個京城的衙門都知道西南出事了。
跟衙門有來往的京城大小商號也聽到了風聲，騾馬行的牲口價錢一夜之間漲了兩成。
康熙上朝的時候，開門見山。
「西南軍情，想必各位都有耳聞了。」他的聲音不高，殿裡卻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收著。
「苗疆生變，兩府失守，綠營一千五百人全軍覆沒，朕不想聽廢話，只說安排。」
他把調兵的方案一條條講了。
從湖廣調五千綠營步兵，從四川調兩千土兵，合兵七千，由四川提督岳升龍統領南下平叛。
岳升龍在四川駐了三年，手底下有一支專門打山地仗的土兵，對付苗疆的地形最合適。
說到糧草的時候，康熙的目光從文官隊列的前排掃過去，越過赫世亨的頭頂，落在皇子隊列里胤禟的身上。
「老九。」
「兒臣在。」胤禟出列，步子邁得規矩，兩手交疊在身前，聲音穩當。
「糧草轉運你來辦。從湖廣的常平倉調五萬石軍糧，走沅水運到沅州，再轉陸路入貴州。沿途調度、中轉、分發，全歸你管。」
胤禟跨前一步，撩袍跪下接旨。
「另外。」康熙加了一句，語氣沒什麼起伏，像是加了一道菜似的隨意。
「帶你福晉去。」
乾清宮裡那種憋了半天的安靜裂了一條縫。
文官隊列里有兩個人同時抬了一下頭。
一個是赫世亨，嘴張了張，看看左邊、看看右邊，嘴又合上了。
他管戶部的，五萬石糧食要從他手裡劃撥，他本來想問句「糧草的調撥手續走哪個衙門」，但皇上那個「帶你福晉去」的餘音還在殿裡轉著，他不想在這個當口冒出來顯得自己沒眼力見。
另一個是常綬。
老御史的脖子硬了一下，嘴唇碰了兩碰，一個字還沒出聲就想起了自己大閨女還在女學堂當第二名呢。
那些話在嗓子眼裡磨了兩個來回，最終被他使勁咽回了肚子裡。
他把脖子轉回正前方，目視藻井，面無表情。
旁邊跟他聯名上過疏的那個年輕御史偷偷拿餘光瞟他，常綬不搭理，鼻腔里哼出一道很輕的氣。
武將隊列那邊倒是安穩得很，隆科多微微側了側身，嘴角抿了一下，又板回去了。
他在豐臺大營看過寧暖暖舉三百斤石鎖的場面，有那位鎮著糧道，沿途的小毛賊怕是要倒大霉。
最前面，太子胤礽站著紋絲未動。
他沒回頭，但在康熙說「帶你福晉去」的時候，他的肩膀往後收了收，腦袋輕輕偏了一個極微小的角度，用餘光往後掃了一眼胤禟和胤禛的方向。
嘴唇動了動，看不出說了什麼，也許什麼都沒說，只是牙齒咬了咬腮幫子裡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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