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
四月中旬,京城的槐花就開了,一串串白花掛在枝頭,甜膩膩的香味飄滿了街巷。
宣武門外的女子學堂門口,兩棵老槐樹被花壓彎了腰,蜜蜂密密麻麻地繞著飛。
第二期招生告示貼出去的第三天,報名就滿了。
不是三十個,是八十個。
寧暖暖把名額擴到了六十人,剩下二十個排進了候補。
來報名的不光有京城本地的,山東布政使家的孫女坐了六天馬車趕來的,河南開封一個鹽商的閨女也來了,帶著兩大箱行李和一封她爹親筆寫的信,信上說「小女愚鈍,唯盼九福晉點化」。
寧暖暖把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空白,沒夾銀票。
「還算有誠意,不是來走後門的。」她把信放進檔案匣子裡。
學堂的名聲傳出去以後,最先坐不住的不是朝堂上的老頑固,是各府的後宅。
鑲藍旗副都統的夫人上個月在一場賞花宴上說了句話,傳遍了半個京城的內院。
她說:「九福晉教出來的姑娘能查帳能算稅,我們家閨女在家繡了三年荷包,連自己嫁妝單子上的數都加不對。」
這話戳到了很多人的痛處。
八旗的貴婦們不缺銀子,缺的是安全感。
她們嫁進各府以後,嫁妝銀子、鋪面、田莊的管理權大半被婆家攥著,帳本看不懂,管事的話真假分不清,年年對帳年年糊塗。
趙雁秋進了戶部以後,有一回去鑲黃旗一個參領家核查田賦,順手幫參領夫人看了一眼嫁妝鋪面的帳。
兩刻鐘,挑出了管事虛報採買費用的三處窟窿,合計吃了夫人四十七兩銀子。
參領夫人當晚就把管事攆了,第二天提了兩盒點心來學堂道謝。
這種事傳了三四樁以後,京城後宅的風氣悄悄變了。
以前貴婦們湊在一塊兒聊的是哪家的料子好、哪個戲班子唱得妙,現在中間夾了一句:「你家閨女報名了沒有?」
寧暖暖對這種變化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她教了兩堂課以後把新一期的算術教學交給了趙雁秋兼管,趙雁秋白天在戶部當差,晚上回學堂上兩個時辰的課,累是累了點,但這姑娘的精力旺得很,十四歲的人扛得住。
四月底,一個意想不到的人來了學堂。
寧暖暖那天正在後院的沙地上教格鬥課,一群小姑娘在氈子上練摔,摔得灰頭土臉的,笑聲從院子裡飄到前門。
何玉柱跑進來的時候鞋都跑掉了一隻。
「福晉,太子妃來了。」
寧暖暖把一個練摔跌倒的學生扶起來拍了拍土,走到前院。
太子妃瓜爾佳氏坐在會客廳里,帶了兩個貼身嬤嬤和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
女孩穿了件鵝黃色的夾襖,長得白淨,眼珠子骨碌碌地到處轉,看什麼都新鮮。
「九弟妹。」太子妃起身,態度客氣但不熱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寧暖暖見了禮,目光掃了一眼那個小姑娘。
太子妃介紹說這是她娘家侄女,叫瓜爾佳·秀珠,想送來學堂讀書。
寧暖暖請太子妃坐下喝茶,沒有急著答應也沒有拒絕。
她把學堂的課程表和規矩單子拿出來給太子妃過了一遍。
太子妃翻到「格鬥防身」那一欄的時候,嘴角抿了一下。
「九弟妹,這格鬥課……」
「摔跤踢腿,不動刀槍。」寧暖暖拿了一顆核桃在手心裡轉著玩。
「教的是被人欺負了怎麼掙脫跑掉,不是教她們上陣殺敵。」
太子妃看著那顆在寧暖暖手心裡轉的核桃,想起了豐臺大營演武場上三百斤石鎖被單手拋接的場面。
她的嘴角那個抿鬆開了。
「學費怎麼算?」
「不要學費,供午膳。」
太子妃把規矩單子合起來,遞給身邊的嬤嬤收好。
「那就麻煩九弟妹了。」
這件事當天就傳進了宮裡。
太子妃的娘家侄女進了女學堂,這個信號比任何聖旨都管用。
太子雖然近兩年在朝堂上的威望不如以前,但儲君的名頭還在,太子妃親自送人過來,等於給女學堂蓋了一個「東宮認可」的戳。
胤禟晚上回府聽說了這事,擰著眉頭在院子裡轉了兩圈。
「太子妃來是她自己的意思,還是太子的意思?」
「管他誰的意思,人送來了就好好教。太子那邊的心思你我猜不透,也沒必要猜。」
「萬一太子是想借這個拉攏咱們……」
「拉攏不拉攏的,一個十歲的丫頭送到學堂來學算盤,能拉攏出什麼花來?她學好了算咱們的成績,學壞了太子妃自己兜著。」
寧暖暖把一把花生仁推到他手邊。「吃花生,別轉了,轉得我頭暈。」
胤禟坐下來抓了幾粒花生往嘴裡扔。
「對了,八哥今天派了老十來銀莊。」
寧暖暖剝花生的手沒停。
「幹嘛的?」
「老十說八哥想給他府上的小格格也送學堂來。」
這一句倒讓寧暖暖的手停了半拍。
「八爺的閨女?」
「三歲,太小了,上不了學。」胤禟嚼著花生,聲音含糊。「老十反正就是來探探口風的。」
寧暖暖把花生殼掃進簸箕里。「三歲確實太小,等她到了年紀,只要報名就收,跟別人一樣,不特殊對待。」
胤禟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嚼花生的動作很慢,一顆花生磨了十幾下才咽下去。
八哥要送閨女來,是示好還是試探他沒法判斷,但不管八哥的目的是什麼,他閨女是無辜的,一個三歲的小格格,跟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扯不上關係。
五月初,第二期學堂正式開課。
六十個學生分成了兩個班,一班三十人。
趙雁秋兼管算術教學,常婉清負責查帳實操課的教案編寫,周秀才的識字課照舊。
格鬥課寧暖暖多訓練了一個女教頭,是薩布素手下那三個錫伯族女獵手裡的一個,名叫烏蘭,弓馬嫻熟,人也爽利,教小姑娘們練摔比寧暖暖有耐心。
學堂這邊走上了正軌,隔壁的通泰行也跟著受益。
李茂才在五月的帳目會上報了一個數字:通泰行京城總號的入庫差錯率從去年的百分之八降到了百分之一以下,全靠趙雁秋建立的那套交叉核對制度。
胤禟把這個數字報給了四爺。
胤禛在書房裡翻著趙雁秋整理的戶部抽查報告,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你媳婦比你有用。」
胤禟張了張嘴想反駁。
「爺也有用,爺出銀子。」
「出銀子的不缺,出人才的才缺。」胤禛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指了指上面的簽名。
「常婉清這丫頭的審計能力已經超過戶部三分之二的筆帖式了,十二歲。」
胤禟沉默了兩息,然後嘿嘿笑了。
「四哥,你要是誇我福晉你就直說,拐彎抹角的不像你。」
胤禛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搭理,繼續批摺子。
五月十五,一封六百里加急的軍報從西南送進了京城。
軍報到的時候是半夜,梁九功被從值房裡叫起來,趿拉著鞋跑進乾清宮,把密封的竹筒交到康熙手裡。
康熙拆了火漆,展開摺子,燭光下看了兩遍。
他把摺子放在御案上,手指頭在桌面上慢慢敲了三下。
「傳老四。」
PS:咱們女學堂終於步入正軌啦,太子妃都來站台了,這排面夠不夠?喜歡的寶子們動動小手,點個五星好評,求一波免費的【為愛發電】和【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