摺子是胤禛自己寫的。
他不讓寧暖暖代筆,也沒讓幕僚經手,從措辭到論據到引用的典故,全是他一個人在書房裡關了一夜門寫出來的。
寫完以後改了三遍,第一遍刪了兩百字的廢話,第二遍把語氣從「懇請」改成了「奏請」,第三遍在末尾加了一段數據。
數據是常婉清和趙雁秋三個月實習期的工作成果匯總。
通泰行:查出入庫差異二十三處,涉及銀兩合計三百四十七兩,建立了入庫交叉核對制度。
四海銀莊:修正利息核算偏差,追回半年零頭利息四百二十一兩,編制了標準化利息查算表。
海關稅務司(試用階段):趙雁秋參與核算了泉州海關二月至四月的進出口稅銀,發現了兩筆報關單據的品類填寫錯誤,涉及少繳稅銀六十兩。
摺子遞進宮的日子選在四月初八,佛誕日,康熙的心情通常不錯。
梁九功把摺子呈上去的時候,康熙正在後花園裡遛彎,手裡捏著一把魚食往池子裡撒。
錦鯉搶食鬧成一團,水面上全是翻湧的紅色和金色。
康熙接過摺子,一邊撒魚食一邊看。
看到一半的時候魚食撒完了,他兩隻手都騰出來拿著摺子,梁九功在旁邊彎著腰候著,不敢出聲。
摺子看完了。康熙把它合上,擱在身旁的石凳上。
「去,把老四和老九叫來。」
半個時辰後,胤禛和胤禟到了後花園。
寧暖暖沒被叫,這是純爺們兒之間的談話。
康熙坐在池子邊的亭子裡,桌上擺了一壺碧螺春,三隻杯子。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沒給兩個兒子倒,讓他們自己動手。
「老四,你這摺子我看了。」
胤禛沒坐,站著聽。
「朝堂上設女官的事,你自己有多大把握?」
「回皇阿瑪,制度上沒有障礙,大清律不禁女子任職於衙署。先例也有,太宗朝的女掌事管過軍需,只是後來廢了。」
胤禛的話一句一個坑,每個坑都墊好了路。他不說「女官」這兩個字,用的是「女子任職於衙署」,聽起來溫和得多。
康熙端著茶碗沒喝,手指在碗壁上磨了兩圈。
「老九,你覺得呢?」
胤禟正在給自己倒茶,被點名了,茶壺嘴在杯沿上磕了一下。
「皇阿瑪,兒臣的銀莊和通泰行用了這些姑娘以後,帳目比以前乾淨了不止一個檔次。」他把茶壺放下,認真想了想措辭。
「做買賣的人不管男女,管的是能不能把活干好,這幫丫頭幹得好,兒臣沒道理不用。」
他頓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而且常綬常大人的大閨女考了第二名,她要是進了戶部,常大人面子上也榮光。」
康熙笑了一聲,這個老九的嘴比以前圓滑多了,以前是「爺牛逼」,現在是「連你的人都覺得我的東西好」。
「常綬的那個丫頭,叫什麼來著?」
「常婉清。」胤禟答。
「她編的那個利息核算表,拿來給朕看看。」
梁九功跑了一趟,從內務府的檔案房裡調出了常婉清那份表格的抄本。
表格用的是橫縱交叉的格式,縱列是天數從一到三十,橫列是本金從十兩到一千兩,交叉處填的是對應的利息額。
康熙拿在手裡翻了半天,又把老花鏡推到鼻樑上看了看格子裡的數據。
「十二歲?」
「十二歲。」
康熙把表格放在桌上,手指頭在上面拍了兩下。
他抬頭,看著池子裡游來游去的錦鯉,沒說話,過了好一陣子,開了口。
「傳旨,在戶部和理藩院各設稽查協理六名,不限男女,由通州海關推舉人選,經吏部考核後任用,品級從九品,食俸與筆帖式同。」
胤禛跪下接旨。
胤禟也跪了,他跪下去的時候膝蓋磕在石板上有點疼,但嘴角是往上咧的。
從九品,品級不高,俸祿不多,但這是大清建國以來第一批有正式品級的女官。
先例一開,後面的路就有了。
旨意是第二天在朝會上明發的。
梁九功尖著嗓子念完,殿裡的反應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兩撥。
武將那邊沒什麼動靜,豐臺大營的演武他們都看過了,九福晉單手舉三百斤石鎖的場面還刻在腦子裡,北疆戰場上新軍十三換四百的戰果更是鐵打的功勞。
武將們信的是拳頭和戰績,這些姑娘的背後站著寧暖暖,寧暖暖會打仗能搞錢,她教出來的人差不了。
文官那邊分裂了。
赫世亨第一個表態支持。
他管戶部,帳目核查是他最頭疼的事,每年各省藩庫的稅銀報表送上來,錯漏百出,催了無數次都改不好,現在有人替他幹這個活還只要從九品的俸祿。
六個人一年的俸銀加起來不到三百兩,能給他省出幾千兩的帳目差錯,這筆買賣太划算了。
常綬站在御史隊列里,一個字沒說。
他的大女兒就在那批人選裡頭,他再跳出來反對,等於打自己閨女的臉。
旁邊幾個當初跟他聯名上疏的御史偷偷拿餘光瞟他,常綬的脖子梗得直直的,目視前方,臉上既不高興也不難看,就那麼杵著。
散朝以後,胤禟在午門口等到了常綬。
老御史一個人走在隊伍後頭,步子很慢,兩隻手背在身後,衣角拖在地上沾了灰也沒在意。
「常大人。」
常綬停了腳步,回頭看見是胤禟,麵皮抽了一下。
「九爺。」
「令嬡的結業成績很好,爺說一句,常大人教女有方。」
常綬的嘴角動了動。
這句話從九爺嘴裡說出來,他不知道是在誇他還是在扎他。
「犬女讓九爺費心了。」
胤禟忍了忍,把想說的那句「你閨女比你強」咽回去了。
四哥教過他,贏了的時候嘴閉緊了比張開了值錢。
他點了點頭,上了馬車走了。
消息傳到九爺府的時候,寧暖暖正在後院教趙雁秋踢腿。
不是格鬥課的那種防身踢腿,是她閒著沒事教的一套拉伸動作,說是「能長個子」。
趙雁秋正把右腿搭在院牆上往下壓,聽見李茂才氣喘吁吁跑進來報喜的時候,差點劈岔。
「福晉!旨意下了!從九品!六個名額!戶部和理藩院各三個!」
趙雁秋的腿從牆上滑下來,站在原地沒動,眼睛一眨一眨的。
寧暖暖拍了拍手上的灰。
「雁秋,你聽見了。」
「聽見了。」趙雁秋的聲音有點發緊。「先生,我能選嗎?」
「你是第一名,你不選誰選。」
趙雁秋低下頭,把腳邊一顆碎石子踢開了。
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但沒哭。
「我爹在泉州做了十五年的帳房,做得再好也只是個帳房。」她把聲音壓穩了。
「先生,我替天下做帳房的閨女謝您。」
寧暖暖沒接這句話。
她彎腰撿起趙雁秋踢開的那顆碎石子,在手心裡碾了碾,石子碎成了粉末。
「別謝我,去做事,做出成績來,後面的路自然就開了,你是頭一批走上去的人,走穩了,後面才有人敢跟。」
晚上,胤禟回到府里,在正廳門口就聞見了飯菜的香味。
寧暖暖在廚房裡炒了四個菜,一個辣子雞丁,一個醋溜白菜,一個紅燒肉,一個清炒豌豆尖。她炒菜的力氣控制得不太好,鍋鏟把鐵鍋敲得咣咣響,何玉柱在旁邊幫忙燒火,被濺出來的油星子燙得直蹦。
「福晉今天高興了。」胤禟坐在桌前,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算不上多高興。」寧暖暖把最後一盤菜端上桌,坐下來給自己盛了一大碗飯。
「從九品而已,離我想要的還遠著呢。」
「你想要什麼?」
「想要有一天,趙雁秋她們不用靠我的名號和四爺的摺子才能進衙門。想要有一天,哪個女孩子考了第一名,進戶部跟進自己家一樣理所當然。」
她扒了兩口飯,又說了一句。
「不過今天確實值得喝兩杯。你去把那瓶竹葉青拿來。」
胤禟樂了,顛顛地去庫房翻酒。
酒拿來了,兩個人在正廳里對坐著喝。窗外的棗樹已經冒了新芽,月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落在桌上的碗碟邊。
胤禟喝了兩杯就上頭了,趴在桌上嘟囔了一句。
「福晉,你說八哥知道了今天的事,會不會來找我?」
寧暖暖的筷子在趙雁秋送來的紅燒肉上停了一下。
胤禟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悶悶地說了句。
「我有時候想,要是八哥當初沒走那條路,他那個腦子,比我好使多了,說不定今天坐在這裡跟我一塊兒喝酒的就多了一個人。」
寧暖暖給他的杯子裡續了半杯酒。
「人走了不同的路就是不同的人了,你能做的都做了,枸杞也送了,文房四寶也收了,再多的你兜不住。」
胤禟抬起頭,眼睛有點泛紅,分不清是酒的還是別的。
「福晉,你說我是不是對八哥太念舊了。」
「念舊不是毛病。」寧暖暖用筷子把一塊紅燒肉夾到他碗裡。「毛病是念著舊就忘了前面的路。你不會。」
胤禟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紅燒肉,拿筷子戳了兩下,悶頭吃了。
院子裡的棗樹在月光下投了一片影子,影子落在窗下的青磚上,隨著夜風輕輕搖晃。
胤禟酒醒以後,已經是後半夜了。他歪在炕上,身上蓋了一床被子。寧暖暖不在屋裡,他在桌上看見一張紙條,上面寫了幾個字。
「明天送兩壇竹葉青去四爺府上,別忘了。」
胤禟把紙條折好塞進枕頭底下,翻了個身,閉上眼。
六個從九品的位子,大清頭一份給女人的官銜。
這事不大,放在幾百年的歷史裡大概只有一行字的篇幅。
但對趙雁秋、對常婉清、對那二十九個坐在宣武門外教室里撥算盤的姑娘來說,這一行字就是一扇門。
門開了,就關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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