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姑娘的實習安排是分兩批走的。
第一批四個人,趙雁秋帶隊,去了通泰行京城總號。第二批四個人,常婉清領頭,進了胤禟的四海銀莊。
通泰行的掌柜李茂才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值月底結帳,鋪子裡進出的流水帳堆了兩尺高,四個帳房先生對著算盤撥得手腕子都腫了。
趙雁秋四個人到的那天上午,李茂才給她們安排了一間角落的小屋,桌椅板凳文房四寶都是新的,算盤是寧暖暖從學堂搬來的那種十三檔的老銅珠算盤,撥起來聲音清脆。
「幾位姑娘先生,你們且坐著歇會兒,中午我讓後廚給你們備飯。」李茂才的客套話還沒說完,趙雁秋已經坐下了。
「李掌柜,福晉說讓我們先從庫房的入庫單開始核對,三月份的入庫單在哪?」
李茂才愣了一拍,回頭讓夥計把三月的入庫單子搬了過來。一摞子半尺厚,用麻繩扎著,灰撲撲的。
趙雁秋拆了麻繩,把入庫單按日期排好,一張一張過。她看單子的速度很快,左手翻紙右手撥算盤,上一張的數字還沒在算盤上消,下一張已經翻過來了。
三月初七的一張單子,她停住了。
「李掌柜,這批從蘇州進的杭綢,入庫單上寫的是一百二十匹,單價三兩六錢,總價四百三十二兩。」
李茂才湊過來看。「沒錯啊。」
「一百二十乘三兩六錢是四百三十二兩,數目是對的。」趙雁秋的手指頭點著旁邊另一張紙。「但這批貨的提貨單上寫的是一百二十五匹,比入庫單多了五匹。」
李茂才的臉變了。
他搶過提貨單和入庫單對著看了半天,額頭上滲了一層汗。
五匹杭綢,按三兩六錢一匹算,就是十八兩銀子的差額。這筆貨是蘇州分號發過來的,中間經了三個人的手,庫房管事收貨的時候沒跟提貨單核對就簽了字。
「不是有人貪,是管事偷懶。」趙雁秋把兩張單子並排擱在桌上。
「一百二十五匹和一百二十匹就差五匹,管事圖省事直接按帳房給的數字簽收了,多出來的五匹要麼在庫房角落吃灰,要麼被人順走了都不知道。」
李茂才的腦門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這種秋毫之末的疏漏,他自己查帳的時候根本注意不到。
通泰行一年的流水幾十萬兩,每天進出的單據上百張,靠人眼一張張核已經是極限了,這種入庫單和提貨單之間的差異,四個老帳房幹了三年都沒查出來過。
趙雁秋查了一天,從三月份的入庫單里挑出了七處差錯。最大的一筆是一批從廣州進的檀香木,提貨單寫了三千斤,入庫單寫了兩千八百斤,差了兩百斤,按市價折銀子將近六十兩。
晚上李茂才把當天的查帳結果送到九爺府上,胤禟看了看數字,搖了搖頭。
「這些年漏了多少銀子出去,想想就肉疼。」
「不是漏,是流程有洞。」寧暖暖在旁邊削一根新的白蠟杆棒,刨花飛了一桌子。
「以後入庫的環節加一步交叉核對,管事簽收之前必須跟提貨單逐條比對,不對的當場打回。這套制度趙雁秋能幫你建起來。」
銀莊那邊的情況差不多。常婉清帶的四個人進了銀莊的後台帳房,第一天就發現了利息核算的一處系統性偏差。
銀莊放貸收息的時候,按月計息,利率是月息一分二厘。但帳房在算利息的時候,遇到不滿一個月的零頭天數,統一按半個月算。借了二十三天的和借了十六天的,收的利息一樣多。
這個算法簡單粗暴,省了算細帳的工夫,但日積月累,銀莊在零頭天數上吃了不少暗虧。
常婉清把過去半年的貸款流水重新算了一遍,吃掉的零頭利息合計四百多兩。
她把核算報告交給銀莊主事的時候,主事的臉色不太好。
不是生氣,是窘。他管了三年的銀莊,一個十二歲的姑娘進來一天就挑出了他三年沒發現的毛病。
「常姑娘,你這個……厲害了。」主事乾巴巴地擠出一句。
「不厲害,是先生教得好。」常婉清把算盤推到一邊,從袖口裡掏出一張自己擬的利息核算新表格。
「主事,您看看這個表格,按實際天數計息,每天的利息預先算好了填在格子裡,放貸的時候直接查表就行,不比現在多費多少工夫。」
主事接過表格看了半天,好用,確實好用,他把表格小心翼翼地收起來,態度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常姑娘以後有什麼需要,您只管吩咐。」
消息傳得快。
通泰行和銀莊的事在京城的商圈裡轉了兩天就傳開了。
九福晉辦的女學堂出來的學生,查帳比老帳房還利索,這話聽著玄乎,但李茂才和銀莊主事都是實在人,人家說查出來了就是查出來了,數字擺在那裡,沒得辯。
有幾家跟通泰行有生意來往的商號掌柜偷偷找到李茂才打聽,問九福晉的學堂還招不招人,他們也想送閨女去。
李茂才被問得多了,去找寧暖暖請示。
寧暖暖啃著一個蘋果,嚼了兩口說了一句:第二期,秋天開。
三個月實習期過了一半的時候,胤禛讓人傳話,請寧暖暖去一趟四爺府。
胤禛在書房裡等著,桌上擱了一摞戶部的稅務報表。
他把常婉清編的那個利息核算表格拿了一份抄本出來,鋪在桌上給寧暖暖看。
「這個東西,不光銀莊能用,戶部下面各省的藩庫都能用。」胤禛的手指點著表格上的豎列格式。
「藩庫每年的稅銀上繳都有時間差,差幾天算幾天的折色,以前都是毛估估,你這個表格一套上去,每省每年能省出上千兩的冤枉帳。」
寧暖暖咬了一口蘋果。「四爺的意思是?」
「把你的人往戶部塞。」胤禛把話挑明了。
「不是借調,不是協辦,是正經給她們一個名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寧暖暖說了一句。
「我打算請皇阿瑪破例設女官。」
寧暖暖嚼蘋果的動作頓了一下。
「四爺,你把話說清楚。」
「大清沒有女官的先例,但有一個東西大清有。」胤禛轉過身。「內務府有女掌事,後宮有女尚書,這些都是管內廷事務的。朝堂上沒有女官,是因為從來沒人提過。」
「你提,常綬那幫人不得瘋?」
「常綬的女兒是第二名。」胤禛的嘴角扯了一下。
「他要是跳出來反對,我讓他閨女當著朝堂的面考一場,跟戶部的筆帖式同台比算術,你覺得誰贏?」
寧暖暖把蘋果核丟進紙簍里,擦了擦手。
「這件事得皇阿瑪點頭。」
「所以我請你來商量,摺子怎麼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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