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三年三月十八,京城的柳樹剛冒出第一茬嫩芽。
宣武門外的女子學堂里,二十七個學生加上常綬家的兩個閨女,湊了二十九人,整整齊齊坐在教室里,面前每人一份結業考卷。
考卷是寧暖暖出的,三大部分。
第一部分,算術實操。
題目不是什麼雞兔同籠的文人把戲,是實打實的商業帳目:一間綢緞莊從蘇州進了三百匹絲綢,分三批到貨,每批進價不同,第一批每匹四兩二錢,第二批漲到四兩八錢,第三批回落到四兩五錢,鋪稅一成二,倉儲費每月每匹三分銀子,存了四十天後以均價六兩三錢出手,問總利潤多少,利潤率多少。
第二部分,查錯帳。
寧暖暖從通泰行的舊帳本里抽了三頁真實的流水,在裡面埋了五處錯誤,有的是小數點錯位,有的是進項漏記,有的是稅率算錯了,讓學生把錯處全挑出來。
第三部分,寫一份三百字的貨物採購方案,品類自選,要求列出進貨渠道、成本核算、預期售價和風險評估。
考試時間兩個時辰。
寧暖暖坐在講台上,手裡又在碾核桃。
這兩個月她把教學的活兒慢慢分了出去,算術課交給了趙雁秋帶著低年級的複習,格鬥課培養了兩個大姑娘當助教,她自己只管出題考試和盯總進度。
趙雁秋是第一個交卷的。
一個半時辰,比規定時間提前了三刻鐘。
她把卷子翻扣在桌上,站起來走到門口等。
其他學生還在埋頭算,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教室里全是珠子碰隔板的脆聲。
常綬的大女兒叫常婉清,十二歲,進學堂的時候眼圈紅了三天,覺得是她爹被皇上罰了才把她送進來的。
頭半個月死活不跟別的學生說話,坐在角落裡咬筆桿子。
後來寧暖暖教格鬥課的時候,讓常婉清上來練解脫術。青禾當靶子,常婉清的手腕被抓住以後,按要領一翻一轉,乾淨利落地掙脫了。青禾「哎呦」一聲被她肘部的後續動作頂了個趔趄。
從那天起,常婉清不咬筆桿子了。
現在這個十二歲的姑娘坐在考場裡,運筆飛快,第二部分的查錯帳做得尤其利索,五處錯誤全挑了出來,還在旁邊批註了每處錯誤的原因。
兩個時辰到。
寧暖暖收了卷子,當晚批完。
二十九人,算術實操滿分的有六個,趙雁秋、常婉清、銀莊主事的女兒孫巧兒,還有三個年紀稍大的姑娘。
查錯帳全對的有十一個,採購方案寫得最好的是趙雁秋,她選的品類是南洋胡椒,方案里甚至列出了季風對航運成本的影響。
寧暖暖把成績單抄了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去四爺府,一份遞進宮。
第二天,胤禟來學堂看結果,他翻了翻成績單,又翻了翻趙雁秋那份採購方案,翻到「季風對航運成本的影響」那一段時,嘴巴咂了兩下。
「這丫頭是跟誰學的?」
「跟我學的,再加上她爹在泉州分號十幾年的耳濡目染。」寧暖暖把成績單從他手裡拿回來。「行了別看了,說正事。」
「什么正事?」
「這二十九個人結了業,你打算怎麼用?」
胤禟靠在教室門框上,手指頭在門框上敲了兩下。
「銀莊缺帳房,通泰行缺管事,泉州海關的稅務司缺核算員,哪兒都缺人,但這些是咱們自己的買賣,用自己人好說。」
他停了一拍。
「我想的是另一件事。」
「戶部。」寧暖暖把他要說的兩個字先說了。
胤禟抬頭看她。「你也這麼想?」
「不是想不想的問題,是常綬的女兒考了第二名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好的敲門磚。」寧暖暖把常婉清的卷子抽出來擱在桌上。
「常綬是左副都御史,他閨女在女學堂學了兩個月,考了第二名,查帳查得比戶部筆帖式還准。這個消息傳出去,比什麼摺子都管用。」
「但讓女人進戶部當差,這個口子……」
「不叫當差,叫協理。」寧暖暖把一份擬好的方案從袖口裡掏出來。
胤禟都懶得問她什麼時候寫的了,這位福晉永遠比他快三步。
方案寫得夠巧。
不提「女官」二字,用的是「海關稽查借調」的名義。
泉州海關名下設一個帳目稽查小組,人員從女學堂的優秀結業生里選拔,先在通泰行和銀莊實習三個月,然後以海關編外人員的身份參與戶部的稅務核算抽查。
「掛海關的牌子,胤禟你自己的地盤,人事上誰也插不了手。乾的是替戶部查帳的活,戶部白得一幫免費的審計員,赫世亨沒理由拒絕。」
胤禟把方案看了兩遍。
「四哥看過了?」
「昨天送成績單的時候一塊送去的,四爺改了兩處措辭,把'借調'改成了'協辦',說這兩個字更穩妥,不容易被人抓字眼。」
胤禟嘆了口氣。「你跟四哥商量好了才來跟我說,爺在這條線上就是個蓋章的。」
「你不光蓋章,你還得出銀子。」寧暖暖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回收了力道,胤禟只是矮了一點點。
「實習期三個月,每人每月二兩銀子的補貼,從海關經費里走。」
「多少人?」
「先選八個,趙雁秋領頭。」
胤禟把方案折好揣進懷裡。
他轉頭看了一眼教室里那張世界輿圖的縮印版,視線落在泉州到呂宋的那條紅色航線上。
「福晉,你說八哥要是知道了這事,會怎麼想?」
這句話沒頭沒腦的,但寧暖暖聽懂了。
胤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提一嘴八爺,像是一顆牙壞了,舌頭總忍不住去舔。
「他會覺得你越走越遠,越來越不需要他了。」
胤禟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有兩三種說不明白的東西混在一塊。
「上次送去的枸杞,八哥府上的管事回了個禮,是一套文房四寶,還附了八哥的親筆條子,就一句話。」
「什麼話?」
「'九弟近來可好,兄甚念之。'」
寧暖暖沒接茬,她把核桃殼掃進了牆角的畚箕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你回一份禮就行了,別回信。」
胤禟沒問為什麼。
他懂,信可以留底,禮只是人情,八哥那邊不管是真情還是試探,他不給對方留任何可以做文章的把柄就對了。
走出學堂大門的時候,趙雁秋正蹲在院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根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
胤禟走近了看,她劃的是一組數字,在算複利。
「你先生還沒告訴你結果?」
趙雁秋抬頭,看見是九爺,利索地站起來行禮。「九爺。」
「別叫九爺了,過兩天你就是海關的人了。」胤禟走過去的時候說了這麼一句,聲音不大,趙雁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PS:常御史的閨女考了第二名,打臉來得就是這麼快!暖暖教出來的學生直接對標戶部筆帖式,大家覺得這波操作冤不冤?求免費的【為愛發電】和【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