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綬被釘在了原地。
這句話在民間傳了幾百年,大家都以為出自四書五經,拿出來說事的時候理直氣壯,從來沒人懷疑過來路。
胤禛也沒等他回答,他不是來討論的,他是來宣判的。
「這句話出自明朝文人陳繼儒寫的一副對聯。全文是'男子有德便是才,女子無才便是德'。上聯說男人有了品德就算有了才華,下聯說女人不顯露才華才是品德高尚。原意是說女子謙遜,不是說女子不該讀書。」
胤禛合上冊子,語速沒變,但每一個字砸出來都像在往常綬的棺材板上釘釘子。
「常大人引了一句自己沒查過出處的話,就要禁一座學堂。本王若也這麼辦差,戶部的帳年年都得查錯。」
殿裡有人吸了口氣,是站在後排的一個年輕翰林。
旁邊的同僚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他趕緊把那口氣咽回去了。
常綬的臉已經紅到了耳根。
胤禛往前又走了一步。
「本王再問你一個問題。」
常綬硬著頭皮把腰板挺直了,跪了小半刻鐘,膝蓋發酸,但他不能塌腰,塌了就等於認了。
「九弟妹會算術,她管的通泰行去年給國庫交了多少稅?」
「臣……不知具體數目。」
「四十七萬兩。」
這四個字從胤禛嘴裡出來的時候,語氣跟報今天幾月幾號一樣平。
但這四個字砸在殿裡的效果卻不一樣,前排赫世亨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是管戶部的,四十七萬兩什麼概念他比誰都清楚。
大清一年的國庫歲入三千萬兩上下,通泰行一家的稅銀就占了將近六十分之一。
一個後宅里的女人做出來的。
「九弟妹會格鬥,她在北疆帶一百人燒了沙俄的輜重營,幫大清打贏了邊境之戰。」
胤禛一條一條數,不加任何修飾,不帶任何情緒,純粹的事實羅列。
「九弟妹會造槍,她造的燧發槍讓新軍十三人傷亡換了沙俄四百的戰果。」
他停了半息。
「這些事,都是你說的'不守婦德、拋頭露面'干出來的。」
殿裡寂靜。
那種寂靜不是沒人說話的安靜,是所有人都在心裡盤算著什麼但嘴上不敢吱聲的沉默。
常綬跪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兩下。
他想反駁,但找不到角度了。
剛才那段「不能因為一人特殊就把特殊當成普遍」的話還算有道理,可四爺沒有跟他辯道理,四爺直接把帳單和軍報甩在了檯面上。
四十七萬兩稅銀。十三換四百的戰果,皇帝御批的匾額「海防利器」。
拿祖制去壓一個給國庫賺了四十七萬兩銀子、給大清打贏了仗的女人。
大道理再大,也大不過銀子和人命。
常綬身後那三個附議的御史,此刻恨不得把腳趾頭摳進金磚地面里去。
早知道今天是這陣仗,打死都不簽那個名。
康熙在上面轉著念珠,他把底下的動靜看了個遍。
常綬的狼狽,胤禛的從容,御史們的縮脖子,武將們憋著沒敢笑的嘴角。
他等了一會兒,等到殿裡那口氣憋到了頭,才開口。
「常綬。」
「臣在。」常綬的聲音沙了。
「你的摺子朕看了,你的憂慮朕理解。」
康熙先給了一個台階。
他做了幾十年皇帝,馭人的功夫早就爐火純青了,逼死了不好看,留一口氣讓人下台才是本事。
「但朕問你一句。」
康熙的身子往前傾了一寸,手裡的念珠停了。
「你家裡有沒有閨女?」
常綬愣了。
他完全沒想到皇上會問這個,彈劾學堂跟他家閨女有什麼關係?
「回皇上,臣有兩個女兒。」
「幾歲?」
「大的十二,小的九歲。」
康熙靠回椅背,念珠又轉起來了。
他的嘴角牽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梁九功站在旁邊看得分明。
皇上心情不錯,這個表情通常意味著接下來要說的話已經想好了,而且他自己覺得很妙。
「送到女學堂去念兩個月。」
常綬的腦袋嗡了一聲。
「回來要是學壞了,朕替你關學堂。」
康熙停了一拍。
「回來要是學好了,你寫個摺子給九福晉道歉。」
這一手太絕了。
不是駁回你的彈劾,也不是批准你的彈劾,而是讓你自己去驗證。
你說女學堂教壞人,行,把你親閨女送進去,兩個月以後看結果。
學壞了算你贏,學好了你自己打臉。
這一招比任何聖旨都狠,因為賭注是御史自己的女兒。
常綬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跪在金磚地面上,膝蓋早就麻了,嘴巴開合了三回,半天蹦出一句。
「臣……遵旨。」
他磕了頭,退回隊列。
身後那三個御史讓開了半步給他騰位置,沒有一個人拍他的背或者給他一個安慰的眼神。
朝堂上的同盟關係就是這樣,贏了是戰友,輸了是陌生人。
散朝以後,百官魚貫而出。
胤禟追上胤禛,兩個人並肩往宮門口走。
乾清宮到午門這段路不近,兩側是紅牆黃瓦,頭頂是灰白色的天,地上鋪了一層前兩天沒掃乾淨的殘雪,踩上去咯吱咯吱的。
「四哥,你這回幫得太及時了。」胤禟走在他左邊,搓著凍紅的手。
「不是幫你,是幫你媳婦。」胤禛的步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雪地上的節奏穩得跟打拍子似的。
「她那個摺子寫得夠好了,數據擺在那裡,但朝堂上光有數據不行,得有人當面把常綬的嘴堵上。」
他側了側頭看了胤禟一眼。
「你堵不了,你跟他吵起來反而落了下乘,你那個脾氣上頭了說話沒分寸,回頭常綬沒告倒你媳婦,反倒參你一個'咆哮朝堂'。」
胤禟嘿嘿笑了兩聲,笑得有點不好意思。
四哥說得對,他要是在殿上跟常綬對罵,十有八九會蹦出「你算什麼東西」之類的話,到時候丟人的是自己。
走了一段路,兩個人經過了太和門的門洞,風從門洞裡灌進來,冷颼颼地刮在臉上。
「對了。」胤禛腳步沒停,聲音壓低了半分,低到只有身邊的人能聽見。
「常綬背後聯的那個禮部侍讀學士郭琇,今天朝會上一個字沒說,很乖。」
「我注意到了。」胤禟的笑收了收。「郭琇上個月去過你八哥府上。」
「嗯。」
胤禛沒有往下說。
這個「嗯」字兜住了太多東西。
八哥在背後推了一把常綬出來當槍使,郭琇是負責聯絡的中間人,但到了最後關頭,郭琇看見風向不對,臨陣縮了。
這說明八哥那邊的人心已經開始散了,推得動的人越來越少,推出來的人質量也越來越差。
兩個人走到了午門口,各自的馬車候在外面,車夫縮在厚棉袍里抄著手等。
胤禟站在午門的石階上,回頭看了一眼乾清宮的方向。
灰濛濛的天底下,宮殿的飛檐翹角挑著幾根冰凌子,陽光從雲縫裡漏了一道下來,正好打在殿頂的琉璃瓦上。
八哥在背後推了一把常綬出來當槍使,這事他心裡有數。
但這一次,八哥沒贏,不光沒贏,還把郭琇這條線暴露了。
下一次呢?
下一次八哥還會推誰出來?
胤禟在台階上站了十幾息,冷風把他的衣擺吹得前後撲騰。
胤禛的馬車先走了。
四爺走的時候沒回頭,也沒多說什麼,該說的都說了,多說傷感情。
胤禟下了台階,鑽進自己的馬車。
車廂里舖了厚氈子,比外面暖和不少,他靠著車壁坐了一會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兩件事。
第一件是常綬的女兒要去上學堂了,這事回去得跟福晉說一聲,好好教,不能出岔子。
常綬的閨女教好了,比說什麼都管用。
第二件是八哥。
馬車轆轆走了半條街,何玉柱在外面駕車,手裡的韁繩被凍得硬邦邦的。
車輪碾過雪地的聲音單調又枯燥。
車廂里傳出胤禟的一聲嘆氣。
不重,悶悶的,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裡。
「何玉柱。」
「爺。」
「拐去前面那個藥鋪。」
何玉柱勒了一下韁繩。
「買兩斤枸杞,讓人給八爺府上送去。」
何玉柱的嘴巴張了一下。
他想說點什麼。比方說「爺,八爺剛在背後給您使了絆子」,比方說「爺,這時候送東西過去不合適」,比方說「爺,福晉知道了會不高興」。
但這些話在嘴裡轉了一圈,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嗻。」
馬車拐了道,往藥鋪的方向去了。
車輪在胡同口的雪地上軋出兩道深印子,拐彎的時候發出一聲吱嘎的響。
胤禟在車廂里拉開帘子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行人裹著棉袍匆匆走過,賣糖葫蘆的小販蹲在牆根底下縮著手。
日頭偏西了,照在官道兩旁的積雪上,白花花的有點晃眼。
他把帘子放下來,重新靠回車壁上。
福晉說過,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走出來的這一步,退不回去。
那就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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