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班師的隊伍從保定府進了京畿地界。
前頭是岳升龍的一千精兵打頭陣,旗幟展開來遮了大半條官道,鼓聲從保定一路敲到京城,震得路邊的白楊樹葉子顫顫的往下掉。
胤禟的糧台人馬跟在中段,何廣替了何玉柱駕車,馬車轆轆晃晃,胤禟靠在車壁上打了一半的瞌睡又沒睡著。
寧暖暖騎馬,走在隊伍的最外側。
棗紅馬這一路走下來毛色更油亮了,在苗嶺吃了兩個多月的山草,膘養得結實。
寧暖暖沒穿福晉的儀仗服,還是那套騎行的窄袖常服,白蠟杆棒橫在馬背上,帽檐壓得稍微低了一點。
離京城還有七八里地,官道兩側已經站了人。
不是兵,是老百姓。
消息不知道哪裡透出去的,從保定一路往北,沿途州縣的百姓就擱官道邊上候著,等著看西南凱旋的軍隊過。
等到了京城城門附近,人更是烏泱泱地擠了好幾層,連城牆上都爬了幾個膽大的年輕後生,踩在垛口上往外張望。
有人認出了棗紅馬,大喊了一聲。
「九福晉來了!」
這一嗓子下去,旁邊的人跟著往這邊看,很快連成了一片嗡鳴聲。
寧暖暖抬了抬帽檐,掃了一眼兩側的人群,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
胤禟從車廂里掀開帘子半個腦袋出來看熱鬧,瞧見百姓全朝寧暖暖那邊聚,他往後縮了縮,把帘子放下了,重新靠回車壁。
何廣在外頭駕車,沒忍住開了口。
「爺,外頭都在喊九福晉。」
「爺耳朵沒壞。」胤禟拍了拍膝蓋。「走你的車,叫什麼叫。」
何廣閉嘴了。
車廂里又安靜下來,胤禟翻了個身,拽了拽蓋在腿上的毯子,眼睛望著車廂頂。
這趟差從頭到尾,他押糧、調度、對帳,中間那些跟人鬥嘴磨牙的功夫,他覺得還行,沒丟人。
但外頭喊的是他福晉,不是他。
他伸手從旁邊的包裹里摸出一把糖炒栗子,剝了一顆扔嘴裡,嚼了兩口,甜的。
城門洞裡陰涼,隊伍走過去的時候腳步聲在石磚地面上迴響,出了城門就是朱雀大道,旗幟獵獵,鼓聲更響了。
禮部的官員早候在道旁,接了領頭的岳升龍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一行人往宮門方向去。
寧暖暖沒進宮,皇子福晉的覲見有規矩,班師當日先回府,明日再遞牌子請見,或者等宮裡傳召。
她把棗紅馬交給馬夫,拍了拍馬鼻子,馬鼻子蹭了她一下。
九爺府大門處,李茂才早就守在門口了,身後跟了一串下人,個個脖子伸得老長。
寧暖暖進了大門,在院子裡站了一息,聞見槐樹上還殘留著一點花香。
「周秀才的課今天上了嗎?」她問李茂才。
李茂才愣了兩秒,沒想到福晉回來開口先問這個。
「上了,二期的學生都在呢。」
「嗯。」
胤禟從馬車上下來,跟寧暖暖並排往裡走,走了兩步壓低聲音說了句:「你就不能先回房喝口熱茶坐一坐,上來就問學堂的事?」
「學堂的事擱了兩個多月了,不問著急。」
胤禟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覲見的旨意是第二天上午來的,比寧暖暖預料的早了半個時辰。
梁九功親自來傳,這個規格比平時高出去不少,一般傳福晉覲見都是小太監來,梁九功來說明康熙心情很好,今天想見熱鬧的。
乾清宮的地龍在夏天當然不燒,東西兩側各擺了四個冰鑒,涼氣從角落裡往外滲,大殿裡比外頭舒服多了。
康熙坐在御案後面,手裡端了碗綠豆湯,胤禛、胤禟已經在殿裡等著了。
寧暖暖進來行禮。
康熙放下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個神情跟老獵人看著從山裡回來的獵狗差不多,看身上有沒有新傷,毛色順不順。
「瘦了沒有。」
「回皇阿瑪,沒有,反倒重了兩斤。」
康熙哈了一聲,「西南的伙食不差?」
「乾糧配鹹菜,苗寨里的米酒喝了幾壇,這個倒是好喝。」
胤禛站在旁邊,脊背挺著,嘴角的弧度細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梁九功在旁邊候了幾十年,他是見過的。
康熙把岳升龍的結案摺子從御案上拿起來,往前推了推。
「岳升龍給你寫了八十個字,朕念給你聽。」他清了清嗓子。
「九福晉以六騎入苗嶺,歷二十日走十四寨,降十一寨,破兩寨,文武兼施,苗民歸心,臣征戰四十載,所見之將不下千數,惟九福晉一人,可謂當世之虎將,亦可謂不世之能臣。'」
念完了,康熙把摺子放回去,看向寧暖暖。
「你怎麼說。」
「岳大人誇張了,兩個寨子不是我破的,是他帶兵打的。」寧暖暖頓了一下。
「我只是踹開了一扇門。」
胤禟在旁邊實在忍不住,輕咳了一聲,拿手背遮了遮嘴。
那扇「門」是覃虎寨子兩寸厚包鐵皮的松木大門。
康熙斜了胤禟一眼,胤禟立刻把笑收了,站直了。
「說說賞。」康熙話頭一轉,「老九,你想替你福晉要什麼?」
胤禟沒有提前準備這個問題,他愣了一拍,回頭看了寧暖暖一眼,又轉回來。
「兒臣斗膽,想請皇阿瑪給福晉一道單獨的旨意,此番功績掛在福晉名下,不附在兒臣的差事上。」
殿裡安靜了幾息。
康熙的手指在扶手上點了兩下,這個停頓不長,但胤禛捕捉到了,他把後背的那根弦鬆了一絲,皇阿瑪這個停頓是在品,不是在猶豫。
「行。」康熙只回了一個字,但隨即往下說。
「著禮部擬旨,表彰九福晉西南之功,賜雙鳳護衛銜,出行儀仗可升半級。」
這幾條賞賜擺在一起,比單純的金銀綢緞實在得多。雙鳳護衛銜是給命婦的加銜,往後寧暖暖在外頭行走,理論上她自己的護衛隊規格能高出普通嫡福晉一檔。
胤禟接旨,跪得格外穩,一點沒有平時跪久了膝蓋酸的毛病。
出了乾清宮,走在廊道上,胤禟往寧暖暖身邊靠了靠,聲音壓低。
「你不謝謝我,我替你要的。」
「我知道。」寧暖暖往前走,沒回頭。
「就'我知道'?」
「值得嗎?」
胤禟被這一句問得噎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他替她要的旨意這件事值不值當。他想了想,要了。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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