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的冬天比往年長。
十一月底的一場大雪封了三天的路,通泰行太原分號的信遲了兩天才到。
李茂才跺著腳在前院接了信,拆開看完,小跑著去了書房。
「九爺,太原那邊肉乾粉的加工場擴了一倍,關二爺又從口外收了五百頭牛,新招的屠戶十二個,日產量翻了一番。」
胤禟在算盤上撥了幾下。「產量上去了,銷路呢?仗打完了,兵部的軍需訂單還能維持多久?」
「兵部的訂單在走收尾,最後兩批貨年前能結清。但李茂生在信里提了一件事。」李茂才把信紙翻了一頁。
「涼州和巴里坤的駐軍想長期採購肉乾粉,駐軍的將領寫了份請購單,問通泰行能不能做長期供應。」
胤禟的手停了。
長期供應,那就不是一錘子買賣了,是穩定的大客戶。
「價格呢?」
「比戰時訂單低兩成,但量大,一年的量頂戰時三批。」
胤禟把算盤推到一邊,拿起茶碗,茶涼了,他喝了一口沒在意。
寧暖暖那天在通泰行盤年終的帳。
京城總號、漢口分號、太原分號、武夷山分號,四本帳摞在一起有半尺高。
胤禟到通泰行的時候她正趴在櫃檯上寫字,毛筆夾在指縫裡,另一隻手撥算盤,兩件事同時干。
「駐軍想長期買肉乾粉。」
寧暖暖的筆沒停。「價格壓了多少?」
「兩成。」
「可以談。」她把最後一行數字寫完,擱了筆。
「駐軍的訂單走官方渠道,付款有保障,不像民間商人還得追帳,量大價低但穩定,通泰行正好需要這種長期客戶撐住太原分號的產線。」
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腰骨咔吧響了兩聲,櫃檯上的茶碗被震得晃了晃。
「但有一條,合同里寫清楚,通泰行只供貨到涼州,涼州以西的運輸由駐軍自行安排。上次的教訓還不夠?糧道上出了事擔責任的是我們,划不來。」
「行。」
胤禟在通泰行的後堂坐了一陣子,看著寧暖暖繼續算帳,她算帳的速度比李茂才快三倍,手指頭在算盤珠子上飛,聲音密得跟下雨一樣。
「年終結算多少?」
寧暖暖翻了翻最後一頁。「通泰行四個分號加京城總號,康熙五十二年全年營收折銀十一萬六千兩,扣除成本、人工、稅賦和各項開支,淨利四萬二千兩。比去年翻了一倍。」
胤禟吸了口氣。四萬二。
「加上皇商堪合省下來的關稅,實際到手更多。」寧暖暖把帳本合上。
「通泰行現在的體量,在京城的商號里排不進前十,但在皇商裡頭算中等偏上了。」
「銀莊呢?」
「銀莊是你的,你自己算。」
胤禟回了府算銀莊的帳,算到半夜,數字出來了。銀莊全年流水二十七萬兩,淨利三萬八千兩。
兩項加在一起,八萬兩。
他把這個數字在紙上寫了寫,看了半天,然後把紙折好塞進了抽屜。
臘月初二,胤禛請胤禟過府喝茶。
不是他一個人,年羹堯也在,年羹堯剛從四川述職回京,黑了一圈瘦了一圈,但兩隻眼珠子賊亮,看人的時候眼睛轉得快。
他見了胤禟拱手行禮。「九爺。」
胤禟還了禮坐下。
胤禛沒寒暄,直接進了正題。
「年亮工在四川修了兩年的水利,開了三千畝荒田,地方上的糧產漲了四成。」
年羹堯謙虛了兩句,被胤禛擺手打斷。
「西北這一仗打完,陝甘總督的位子要動,朝里有幾個人在爭,我打算保年亮工去。」
胤禟聽懂了,陝甘總督管的地盤覆蓋整個西北,糧道、軍需、商路全在他轄區內。
年羹堯去了陝甘,通泰行在西北的生意就等於有了靠山。
「四哥需要我做什麼?」
「通泰行在西北的商路跟年亮工的轄區重疊,以後有些事需要你們配合。不是讓你出銀子,是讓你出渠道。通泰行的糧商網絡、運輸路線、沿途的關係,這些是現成的資源,年亮工到了陝甘要站穩腳跟,缺的不是兵,是後勤。」
寧暖暖不在場,但這種事胤禟已經不需要回去問她了。
「通泰行可以配合,但有一條底線,通泰行是商號,不是衙門,配合是配合,不是附庸。渠道可以共享,利潤分成按市價走,不打折不白送。」
年羹堯看了胤禛一眼。
胤禛的嘴角動了一動。「他這話不是跟你說的,是跟我說的。」
年羹堯笑了。「九爺做買賣的規矩我佩服。」
胤禟沒客氣。「規矩是福晉定的,你該佩服她。」
從雍親王府出來的路上,胤禟騎馬走到永定門外的大道上,天冷得厲害,呵氣成白霧。
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四哥今天請他過去,不只是為了年羹堯的事。
那張茶桌上坐了三個人,四爺、年羹堯、他自己。
年羹堯是四爺在地方上的人,通泰行是四爺在商路上的人。
四爺不是在請他喝茶,是在排陣。
而他,已經坐在了陣里。
回府以後他跟寧暖暖說了這件事,寧暖暖正在用砂紙磨那把廚刀的刀刃,鐵屑落在桌面上,細碎的銀色粉末。
「四爺的棋越走越明了。」她磨刀的手沒停。
「年羹堯去陝甘管地方,通泰行管商路,十三爺管宗室那塊,他自己坐在中間統籌。」
「十三弟?十三弟不是還被皇阿瑪圈著呢嗎?」
「圈著不等於廢了。」寧暖暖把刀刃湊近眼前看了看,刃口的光很薄。
「皇上圈十三爺是因為太子的事牽連的,不是十三爺本身有什麼大錯。四爺一直在替十三爺說話,摺子遞了不止一道了,早晚會放出來。」
胤禟蹲在旁邊看她磨刀。
「福晉,你說四哥最後能不能……」
「別說這種話。」寧暖暖把刀擱在桌上。
「你心裡想就行了,嘴上說出來被第三個人聽見就是死罪。」
胤禟把嘴閉上了。
何玉柱在門外凍得直跺腳。「爺,何廣回來了,買了兩條鯽魚和一隻老母雞,晚上燉什麼?」
「雞湯。」
「加不加栗子?」
「加。」
何玉柱跑去了廚房,路過院子的時候棗紅馬在棚里打了個噴嚏,鼻涕噴了何玉柱一鞋面,他嫌棄地甩了兩腳,跑得更快了。
PS:四爺的棋盤越鋪越大,九爺已經在陣中了,不是被推進去的,是自己走進去的。求一波免費的【為愛發電】和【催更】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