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八,通泰行的皇商堪合正式掛上了京城總號的門楣。
一塊兩尺見方的銅牌,鐫著「奉旨皇商」四個字,底下刻了通泰行的號名和堪合編號。
銅牌是工部鑄的,字是翰林院的人寫的,分量不輕,何廣掛的時候踩在梯子上晃了兩晃,差點連人帶牌摔下來。
李茂才站在底下扶梯子,仰著脖子喊。「往左挪半寸,再往左,過了過了,往回走一點。」
何廣在上頭罵。「你上來掛!」
寧暖暖路過門口掃了一眼。「掛正了就行,別吵了,街面上的人都看你們了。」
確實有人看。
通泰行門口圍了七八個看熱鬧的,有隔壁綢緞鋪的夥計,有對麵茶館的跑堂,還有幾個路過的閒漢。
皇商的牌子在這條街上是頭一塊,稀罕。
「聽說是九郡王府上福晉的鋪子?」
「可不是嘛,護國夫人,前陣子親自押軍糧去西北的那位。」
「嘖,女人做買賣做到皇商,頭一份兒。」
寧暖暖沒理這些碎嘴的,進了鋪子查貨單去了。
皇商堪合帶來的好處從臘月就開始顯現。
最直接的是西北商路的關稅免了,太原分號發回來的帳上,光十二月一個月就省了四百多兩過關費。
其次是各地官面上的關係好打交道了,以前通泰行的掌柜到地方上辦事,名帖遞進去要等三天,現在遞進去當天就能見人。
銀莊那邊也沾了光,胤禟的銀莊本來只做京城和直隸的生意,皇商堪合一掛出去,山西、陝西的商人來存銀子的多了兩成,月流水漲了三千多兩。
臘月十二這天,胤禟在銀莊盤完了月帳回府,剛進院門,何玉柱從影壁後面躥出來。
「爺,宮裡來人了。」
「誰?」
「梁公公身邊的小德子,在前廳坐著呢,喝了三碗茶了。」
胤禟整了整衣領進了前廳。小德子是梁九功的徒弟,二十出頭,人機靈,在乾清宮當差跑腿。
「九爺吉祥。」小德子起身行禮。「萬歲爺口諭,請九爺和九福晉明日午時入宮,在養心殿用膳。」
用膳,不是覲見,不是議事,是吃飯。
胤禟愣了兩息。「就咱們?」
「回九爺,四爺也在。」
小德子走了以後,胤禟去後院找寧暖暖,她在庫房裡數藥材,入冬以後通泰行囤了一批黃芪和黨參,準備開春往漢口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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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午時進宮吃飯,四哥也去。」
寧暖暖的手在藥材筐上停了一下。「皇阿瑪請吃飯?」
「對。」
「什麼名目?」
「沒說名目,就說用膳。」
寧暖暖把手裡的藥材放回筐里,拍了拍掌心的粉末。「沒名目的飯最難吃。」
胤禟靠在庫房門框上。「你說皇阿瑪是想聊什麼?」
「猜不到,去了就知道。」她從庫房出來往院子走。
「你今晚把通泰行今年的大帳記在腦子裡,皇上要是問起來,數字不能錯。」
「為什麼要記數字?」
「皇上請你吃飯不是為了看你吃相,他想知道通泰行這一年幹了多少事。一個皇商值不值他那塊堪合,他要親自掂量。」
第二天午時,兩個人進了宮。
養心殿比乾清宮小,擺設也樸素些,康熙晚年越來越不喜歡乾清宮的闊大,反倒愛在養心殿待著,說這裡暖和。
胤禛已經到了,坐在殿左側的椅子上喝茶,看見胤禟和寧暖暖進來,站起來點了個頭。
康熙坐在主位上,穿了件家常的石青夾袍,沒戴朝冠,頭髮用一根玉簪別著,看著像個富貴的老頭子,不像皇帝。
「來了,坐吧。」
膳桌上擺了十二道菜,不算奢侈,但樣樣精緻。
一道奶酥油卷是康熙的私房菜,外頭吃不到。
落座以後康熙先動了筷子,夾了一塊鹿肉嚼著,嚼了半天才開口。
「老九,通泰行今年掙了多少銀子?」
胤禟筷子剛伸到一盤松仁玉米上頭,手懸在那裡。
「回皇阿瑪,通泰行全年淨利四萬二千兩。」
「加上銀莊呢?」
「銀莊淨利三萬八千兩。」
康熙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鹿肉。「朕記得你剛開銀莊那年,一年賺不到一萬兩,被你四哥笑了好久。」
胤禛在旁邊端著茶碗,沒辯駁。
「三年翻了八倍,還搭上了軍糧的路子,你小子以前光會花銀子,現在倒會賺了。」康熙把筷子擱下,拿帕子擦了擦嘴。
「說說,這些主意是你自己想的還是你媳婦想的?」
胤禟的嘴張了一下,瞄了寧暖暖一眼。
寧暖暖正低頭吃那道奶酥油卷,吃得很認真,一口一口的,不快不慢。
「大部分是福晉的主意。」胤禟老實交代了。
康熙笑了,笑完拿手指點了點寧暖暖。「抬頭。」
寧暖暖抬了頭,腮幫子還鼓著,嘴裡的奶酥油卷沒嚼完。
康熙看了她兩息,笑得更樂了。「好好吃,朕就問你一件事。」
寧暖暖把嘴裡的東西咽了,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皇上請講。」
「你那個肉乾粉的法子,兵部試了以後覺得好用,想在各地駐軍推廣,但兵部那幫人搞不清楚加工的細節,問朕要方子。朕尋思著這方子是你的,得問你。」
「方子可以給兵部。」寧暖暖的回答乾脆。「但臣媳有一個請求。」
殿裡安靜了半息。
胤禛的茶碗擱在嘴邊沒喝,側了下頭。
「說。」康熙倒了興致。
「通泰行願意把方子無償交給兵部,但各地駐軍推廣的時候,加工所需的牛源和運輸渠道由通泰行供應,按市價結算。方子是方子,生意是生意,不混在一塊。」
康熙盯著她看了幾息,忽然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盤子響了。
「好。」
這一聲「好」把梁九功嚇了一跳,以為菜不合口味要發火,縮著脖子往前湊了半步。
「朕活了六十年,頭一回見有人敢在朕面前談生意條件的。」康熙樂得鬍子都翹了。「你這個丫頭,膽子比你男人大。」
胤禟在旁邊坐著,臉上掛著一種又驕傲又無奈的表情。
「臣媳不是膽子大。」寧暖暖把筷子擱在碗邊,手指在桌沿上輕扣了一下。
「通泰行的方子給了兵部,兵部用了就是朝廷的東西,以後別人照著做,通泰行連口湯都喝不上。但牛源和運輸渠道是通泰行花了三年攢出來的,這個別人搶不走,綁在一塊,通泰行才有長期賺頭。」
康熙扭頭看胤禛。「老四,你說她這話在不在理?」
胤禛擱下茶碗。「在理,方子是術,渠道是勢,術可以讓,勢不能丟,弟妹比戶部的人看得遠。」
康熙哈哈笑了兩聲,笑完又咳了幾下,梁九功趕緊遞水。
「行,就按你說的辦。朕讓兵部擬個章程,方子歸兵部,牛源和運輸歸通泰行,合同走六部的公文。」
寧暖暖起身謝恩,動作規規矩矩的,跪下又站起來的過程行雲流水。康熙多看了她一眼。
「對了。」康熙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朕聽說你從巴里坤回來的路上,抓了個準噶爾的游騎隊長?」
殿裡的氣氛變了一變。
胤禟的筷子在盤子上方懸了一息。
寧暖暖的回答很平。「路上碰上了,不打不行。」
「怎麼打的?」
「撿了塊石頭砸的。」
康熙又笑了,他擱下水碗,從袖子裡摸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腰牌,銅的,比巴掌小一號,正面刻著「御前行走」四個字,背面刻了一行小字,「准入內廷」。
「這個給你。」康熙用手指把腰牌推到寧暖暖面前。「以後進宮不用等傳召,拿著這個直接進。」
胤禟的嘴完全張開了。
御前行走的腰牌,大清朝的命婦裡頭拿過這東西的,扳手指頭都數不出幾個。
寧暖暖把腰牌拿起來掂了掂,銅的,實心,壓手。
「臣媳謝皇阿瑪。」
「別謝了,吃飯。」康熙把筷子重新拿起來。
「那個奶酥油卷你不是愛吃嘛,多吃兩個,御膳房的人做一回不容易。」
寧暖暖把腰牌揣進袖子裡,拿起筷子繼續吃奶酥油卷。
胤禛在對面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三分欣賞和七分「我沒看走眼」。
出了宮,馬車上,胤禟把那塊腰牌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
「御前行走。」
「嗯。」
「你以後可以隨便進宮了。」
「不能隨便進,有事才進,沒事進宮瞎逛那叫找死。」
胤禟把腰牌遞還給她。「收好了,這東西比皇商堪合值錢。」
寧暖暖把腰牌塞進衣襟裡頭的暗袋裡,貼著胸口,涼的。
「值不值錢不好說,但有了這個,以後辦事方便。」
PS:御前行走的腰牌一出,暖暖在大清朝的地位算是徹底立住了。九爺的財力、暖暖的武力,全擺在了四爺的棋盤上。求一波免費的【為愛發電】和【催更】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