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六十一年的冬天,冷得邪門。
十一月初的時候,康熙移駕暢春園。
按往年的慣例,這個時節皇帝該待在紫禁城裡貓冬,但今年康熙非要去暢春園,說那兒的暖閣比養心殿舒坦,梁九功勸了三回沒勸住,太醫院的人跟了一整車。
消息傳到九爺府是十一月初五。
「爺,外頭在傳,萬歲爺身子不太好。」
胤禟擱了手裡的帳簿。「怎麼個不好法?」
「說是在暢春園遛彎的時候頭暈了一回,太醫請了脈,說是虛症。」
虛症,這兩個字在康熙身上出現過太多回了。
五十一年的那場大病差點要了命,後來雖然養了回來,但元氣一直沒恢復完全,走路比以前慢了半拍,說話說到一半要停下來喘口氣。
胤禟去了後院。
寧暖暖在馬棚里給棗紅馬修蹄子上的裂紋,她蹲在地上,手裡攥著一塊粗砂石在馬蹄底下磨,棗紅馬老老實實抬著腿不動彈,像是知道誰在伺候它。
「皇阿瑪的身子又出狀況了。」
寧暖暖的手沒停。「什麼症狀?」
「說是頭暈,太醫診的虛症。」
「幾時開始的?」
「不清楚,外頭傳的消息就這麼多。」
寧暖暖把砂石放下,用袖口擦了擦手。「你去四爺那兒問問,四爺那邊的消息比外頭准。」
胤禟換了衣裳出門,到雍親王府的時候,門房說四爺不在,一早就去了暢春園,到現在沒回來。
他在門口站了一陣子,騎馬回了府。
接下來幾天,零零碎碎的消息不斷往九爺府灌。
有宮裡太監嘴碎漏出來的,有各府之間傳來傳去走了樣的,拼到一塊,大致能看出個輪廓。
康熙的身子確實在往下滑,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從去年開春起,精力就差了一大截,批摺子批到半夜的習慣改了,每天只批兩個時辰就歇了下來。
今年入秋以後,腿腳也開始不聽使喚,走路需要人扶著,有兩回在清溪書屋裡讀書,讀著讀著就歪在榻上睡過去了。
十一月初十,胤禛從暢春園回來了,當晚就派人請胤禟過府。
書房的燈很亮,但胤禛的臉色不好看,他坐在書案後面,手邊擱著一碗沒動的茶,茶早涼透了。
「皇阿瑪的情況不太好。」
胤禟在椅子上坐下來,核桃沒掏出來,手擱在膝蓋上。
「太醫怎麼說?」
「太醫說了一堆廢話,什麼陰虛陽虧、氣血不濟,說白了就是油盡燈枯,藥續不上了。」胤禛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皇阿瑪自己也清楚,這兩天開始安排後事了。」
安排後事。
這四個字在屋裡轉了兩轉,沉得人喘不過來。
「什麼樣的安排?」
「叫了幾個大臣進去密談,隆科多、張廷玉、馬齊,都是重臣,梁九功守在門外,誰也不讓靠近。」
胤禟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十四弟呢?」
「十四弟在西北,人回不來。」
「八哥?」
胤禛抬眼看了他一息。「八弟還是閒散宗室,進不了暢春園。」
兩個人沉默了一陣子,窗外院子裡的風把枯葉颳得沙沙響。
胤禛站起來走到書案前,拉開抽屜取了一樣東西擱在桌面上,是一枚銅扣,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街邊銅匠鋪子裡做的那種。
「這是隆科多今天下午派人送來的。」
胤禟看著那枚銅扣,不明白意思。
「隆科多跟我說,銅扣不值錢,但扣子扣上了就不容易開。」
胤禟懂了,隆科多選了四爺。
從雍親王府出來的時候天黑透了,街上的更夫敲了二更,邦邦兩聲在巷子裡迴蕩。
胤禟騎馬走到半路,在一家餛飩攤子前頭停了腳,買了兩碗餛飩端在手上,熱氣騰騰的往回走。
進了家門,寧暖暖在前廳等著他,桌上擺了一壺熱茶和一盤花生米,青杏站在旁邊打盹。
「拿著。」胤禟把餛飩擱在桌上。
寧暖暖拿了勺子舀著喝。「四爺說了什麼?」
胤禟環顧了一圈,烏蘭被他一個眼色打發出去了,何玉柱在廊檐底下蹲著也被攆了。
他湊到寧暖暖耳朵邊上,把暢春園密談和隆科多銅扣的事說了。
寧暖暖的勺子在碗裡轉了一圈。
「快了。」
「什麼快了?」
「你別裝糊塗。」她把餛飩碗推到一邊。
「從現在起你做三件事。第一,銀莊的銀根收緊,該回籠的款立刻催,手上留足現銀,接下來亂不亂誰也說不準,手裡有銀子才有底氣。第二,通泰行各分號傳一句話,關門歇業三天,掌柜的看好鋪面別出門,等消息。第三,把御前行走的腰牌找出來,我隨身帶著。」
胤禟喝了口餛飩湯。「你打算進宮?」
「皇上要是真不行了,宮裡會亂,四爺那邊需要人幫他穩場面,我這塊腰牌就是用在這種時候的。」
「你進去能幹什麼?」
寧暖暖抬手拿了顆花生米丟嘴裡,嚼得嘎嘣脆。
「宮裡那幫太監宮女怕的不是皇子,怕的是拳頭。關鍵時候有個能鎮場子的人站在四爺身邊,比一百道口諭管用。」
胤禟盯著她嚼花生的腮幫子看了三息。「你是不是在苗嶺的時候就盤算好了有這麼一天?」
「我盤算你什麼你心裡沒數?」寧暖暖把花生殼扔到碟子裡。
「早點睡,接下來幾天別的事都放一放,你跟我一塊守著。」
十一月十二,暢春園傳出消息,康熙的病情急劇惡化。
連續三天高燒不退,太醫用了牛黃清心丸加安宮牛黃,燒壓了半天又起來了,第四天開始說糊塗話,叫了兩聲先帝的名號。
暢春園上上下下的太監宮女跑斷了腿,有幾個膽小的已經偷偷往外頭遞話給自己的親戚了。
十一月十三早晨,康熙短暫地清醒了一陣子。
梁九功跪在榻邊,老皇帝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拉了拉梁九功的袖子。
「傳,老四來。」
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但梁九功的耳朵比貓還靈,轉身就往外跑。
胤禛到了的時候,康熙已經又昏了過去,手裡攥著一樣東西,攥得很緊,梁九功掰了兩下沒掰開。
胤禛在榻前跪了一個時辰,等康熙再一次睜開眼睛。
「老四。」
「兒臣在。」
康熙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斷斷續續的。「你……把事兒辦好。」
胤禛的額頭抵在榻邊的錦褥上,沒抬起來。
十一月十三晚間,戌時三刻。
康熙帝駕崩於暢春園清溪書屋。
消息封鎖了兩個時辰,丑時才放開,傳到各皇子府上的時候天還沒亮。
何廣敲九爺府角門的聲音把整條巷子的狗都驚了。
胤禟從床上彈起來,穿了一半的袍子,腰帶沒系。
寧暖暖已經站在院子裡了,她穿戴整齊,腰牌別在腰上,手裡攥著一把什麼東西,夜色里看不清。
「皇阿瑪駕崩了?」
「嗯。」
胤禟愣了一瞬。
棗紅馬在馬棚里踢了兩下蹄子,不安分得哼了一聲。
院子裡的風卷著枯葉子在地上轉,夜涼得割人。
胤禟把腰帶系好了,手指頭僵的,系了兩回才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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