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二月十九,一道旨意從養心殿發出來,跑旨意的太監騎了匹快馬,從午門到九爺府角門只用了一盞茶的功夫。
何廣接了旨意牌子,瞅了一眼太監手裡捧的那個明黃錦匣,腿一軟。
「爺!宮裡來宣旨了!」
胤禟正在書房跟李茂才對漢口分號的茶葉帳,聽見吆喝聲擱了毛筆。李茂才比他反應快,帳本往桌上一合,撩袍子就往外跑,嘴裡喊著「擺香案」。
寧暖暖從後院過來的路上碰見了何玉柱,何玉柱兩手抱著香爐往前廳跑,跑得爐蓋都歪了,香灰灑了一地。
「怎麼回事?」
「福晉,宮裡宣旨的來了!您趕緊換衣裳!」
寧暖暖折回屋裡,翻出那件秋香色旗裝,東珠簪了一顆,頭髮攏得利索。
她出來的時候胤禟已經換上了朝服,站在前廳檐下拽衣領子,拽了兩回沒拽順。
寧暖暖走過去替他把領扣扣上。
「慌什麼。」
「我沒慌。」胤禟的手摸了兩把腰帶。「就是這腰帶系歪了。」
「是、是、是,慌的是你的腰帶。」
何廣在旁邊笑,被何玉柱踢了一腳。
一家老小在前廳站齊了,香案擺在正堂當間,三炷香插進爐里,菸絲往上飄。
宣旨太監是梁九功的徒弟小德子,去年送過口諭的那個。
他站在香案後面展開黃絹,嗓子亮堂,字字清楚。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惟治國之要,在於親賢並用。皇九弟胤禟,秉性忠直,才幹夙著。於社稷危難之際籌措軍需,開闢糧道,使三軍將士無凍餒之虞。其福晉董鄂氏,膽識過人,於新帝即位之夜守衛宮禁,功不可沒。」
小德子頓了口,繼續道。
「著冊封皇九弟胤禟為和碩宜親王,賜世襲罔替之恩。加賜食邑一千二百戶,祿米加倍。另賜京郊莊田五百畝,內庫緞匹一百,白銀三千兩。」
「欽此。」
前廳安靜了兩息。
何玉柱在最後面「嘶」了一聲,被何廣掐了大腿。
世襲罔替,鐵帽子王。
大清立國以來封過的鐵帽子王一共就那麼幾位,手指頭數得過來。
雍正登基不到三個月,頭一個鐵帽子就給了胤禟。
胤禟跪下接旨的時候膝蓋有點發飄,寧暖暖在他旁邊跪得穩穩噹噹,餘光掃了一眼他的膝蓋,看他腿抖,伸手在他小腿肚子上掐了一把。
胤禟的腿不抖了,疼的。
「臣弟胤禟,領旨謝恩。」
磕了三個頭,額頭碰在磚地上砰砰響。
寧暖暖跟著磕了三個,起來的時候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小德子把黃絹卷好放進錦匣里,雙手遞給胤禟,臉上笑得跟菊花一樣。
「給宜親王爺和福晉道喜了,萬歲爺還吩咐了,說鐵帽子不能當飯吃,讓王爺該幹嘛還幹嘛,別飄。」
胤禟接了錦匣,嘴角使勁往下壓,壓不住。
「回去替我謝皇上,就說臣弟飄不了,有人管著呢。」
小德子精明得很,這個「有人」指的誰他門兒清,笑嘻嘻地行了禮跑了。
等人走了,前廳的門關上。
何玉柱第一個蹦起來。
「爺!鐵帽子!世襲罔替!」
「悶聲。」胤禟把錦匣擱在桌上。「巷子裡都能聽見你嚷嚷。」
何玉柱捂了嘴,但眼珠子瞪得骨碌碌轉,興奮勁從腦門上往外冒。何廣在旁邊抹眼睛,這回沒人踢他。
烏蘭跑去給寧暖暖倒茶,手哆嗦得把茶碗差點滑了,青杏趕緊接了。
胤禟把朝服的領扣解開了,鬆了口氣。
他坐在椅子上,兩手擱在錦匣上面,指頭在明黃色的綢面上摸來摸去。
「福晉。」
「嗯。」
「鐵帽子。」
「聽見了。」
胤禟抬起頭看她,寧暖暖端著茶碗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大動靜,但她端碗的那隻手在碗壁上多箍了兩圈。
胤禟看見了。
「你也高興。」
「廢話,誰不高興。」
她把茶碗擱下來。
「但高興歸高興,鐵帽子是皇上給的臉面,更是緊箍咒。以後你在外頭走動,一言一行都代表皇家體面,放屁都得看方向。」
何玉柱在角落裡噗地笑了,被何廣的肘子懟了一下。
胤禟把錦匣打開,又把那捲黃絹拿出來展開看了一遍。
「和碩宜親王」五個字用館閣體寫的,端端正正。
「宜親王,這個封號……」
「宜,和順之意,皇上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寧暖暖走過去把黃絹卷好擱回匣子裡。
「就是讓你別惹事,安安分分當個掙錢的好弟弟。」
「我什麼時候惹過事?」
「你拉倒吧。」
胤禟癟了一下嘴。
下午的時候消息傳開了。
九爺府門口來了一溜賀客,有同僚的帖子,有宗室的禮籃子,有商號的賀銀,擺了半條巷子。
何廣光收帖子就收了一筐,小臂粗的禮單子厚得跟磚頭一樣。
胤禟讓何廣把賀禮單子全抄了一份,自己在書房看了一遍。
寧暖暖不在書房,她去通泰行處理開春的貨運調度了。
等她傍晚回來,胤禟把禮單推到她面前。
「有幾家的禮太重了,怎麼處理?」
寧暖暖掃了幾行,內務府送了一對翡翠如意,工部送了一面屏風,禮親王府、莊親王府各送了銀錠和緞匹。
「該收的收,不該收的退,你看這個。」她指了指禮單末尾的一行字。「鄂爾泰送了一匣子南珠,這個不能收。」
「為什麼?」
「鄂爾泰剛升了江南道御史,他送你重禮,外頭人傳的就是新晉親王結交言官。你信不信,他這匣子珠子裡頭夾著一張請託的條子?」
胤禟把禮單翻到末頁。
「翻翻看有沒有條子?」
「條子不會夾在珠子裡,會在盒子底下的夾層。」
何廣被叫過來拆了鄂爾泰的禮盒,南珠倒出來一十二顆,個個圓潤。
何廣把盒底的絨布掀開,底板下面果然有一層暗格,裡頭塞了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胤禟拿過紙條展開看了,嘴角抽了一下。
「讓我在皇上面前替他說句話,他想調回京城。」
「退。」
「退。」胤禟重複了一遍,把紙條放了回去。
晚飯是何玉柱張羅的,燉了雞湯加栗子,另外加了一道紅燒肘子慶賀。胤禟啃肘子的時候啃得滿嘴油。
「福晉,咱們以後得搬家了吧?親王府的規制跟郡王不一樣,房子得擴。」
「不搬。」寧暖暖夾了一筷子醬黃瓜。「住慣了,搬什麼搬,把前院的廂房改一改,掛個匾就齊了,排場大了招眼。」
胤禟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那匾上寫什麼?」
「宜親王府,四個字,夠了。」
何玉柱在旁邊端著碗說了一嘴。
「要不要描個金邊?」
「描你的腦殼。」寧暖暖把雞腿夾到胤禟碗裡。「吃你的。」
飯後寧暖暖在院子裡遛棗紅馬,胤禟跟在後面。
月亮掛在棗樹梢上,正月的芽苞在月色底下泛著瑩瑩的青。
「四哥給了鐵帽子,意思是這輩子綁定了。」胤禟的聲音在月色里聽著比白天沉。「我不能對不起這頂帽子。」
寧暖暖牽著馬在他前面走了兩步。
「你能說出這話就對了。」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鼻息噴在寧暖暖的手背上,熱乎乎的。她摸了摸馬脖子上的鬃毛。
「這馬也該封個爵了,跟了咱們跑了一趟西北,立了大功。」
「封個什麼?」胤禟蹲下來揪了根草逗馬。
「'一等吃豆侯'。」
胤禟樂了,蹲在棗樹底下笑得肩膀直顫。
棗紅馬不明所以地打了個噴嚏,口水甩了胤禟一臉。
何廣蹲在月洞門後頭偷看,回頭跟何玉柱咬耳朵。
「爺笑了,真心實意那種。」
「那還不是福晉逗的,爺什麼時候自己能笑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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