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六,雍正在養心殿議西北軍務。
不是大朝會,是小範圍的密議。
到場的人有隆科多、張廷玉、年羹堯(年羹堯已經正式接了陝甘總督的印信,從四川調過去了),還有胤禟和寧暖暖。
寧暖暖是被點名叫去的。
頭天晚上小德子跑了一趟九爺府,傳的口諭只有一句話。
「明天辰時議事,九弟帶弟妹一塊來。」
胤禟接完了口諭,在院子裡轉了兩圈。
「叫你一塊去議軍務,四哥什麼意思?」
「去了才知道。」
第二天辰時到了養心殿,隆科多和張廷玉已經到了,年羹堯站在角落翻一份輿圖,圖上畫滿了紅藍兩色的線,標著西北各路駐軍的調配方位。
雍正穿了件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後面。
比起登基大典那天的明黃龍袍,這身打扮看著隨意得多,但他的坐姿沒變過,脊背像一塊鐵板焊在椅子上。
「人齊了,說正事。」
年羹堯把輿圖鋪在地上,一塊磚那麼大的圖麵攤開來占了半間屋子。
「皇上,準噶爾殘部退到了伊犁以西,策妄阿拉布坦還沒死,他的兒子噶爾丹策零在收攏散兵,兵力大約兩萬出頭。臣在涼州和巴里坤布了三道防線,目前穩得住,但有一個問題。」
「說。」
「糧草。」年羹堯蹲在輿圖前面用手指頭劃了一條線。
「從涼州到巴里坤的糧道,八百里,沿途補給點稀稀拉拉七個,有三個去年冬天被大雪壓塌了棚子,到現在沒修。巴里坤大營的存糧只夠三個月,如果噶爾丹策零開春以後反撲,糧草跟不上。」
雍正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糧草的事,宜親王你來說。」
胤禟起身走到輿圖前面,蹲了下來。
他這幾年的歷練沒白費,看輿圖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一截。
「涼州到巴里坤的糧道我走過,去年押糧去的時候親眼看的。七個補給點裡頭,真能用的只有四個,剩下三個選的位置不對,一到冬天北風灌進來,棚子不塌才怪。」
年羹堯抬了下頭看他。
「九爺對糧道的情況比我熟。」
「通泰行的騾車年年走這條路,掌柜的比你們軍需官還清楚哪段路能走騾子哪段路只能走人。」胤禟用手指在輿圖上戳了三個點。
「補給點重新選址,往南挪五十里,貼著祁連山腳走,那邊有山坡擋風,棚子不容易倒。」
張廷玉在旁邊插了一句。「南移五十里,路程多了百里,運糧的時間也要多出兩天。」
「多兩天但棚子不倒,跟少兩天棚子塌了糧食泡湯比,哪個划算?」
張廷玉沒再說了。
雍正看了寧暖暖一眼。
「宜親王妃一直坐著沒開口,有什麼話說。」
「糧道的事,補給點選址也好,運輸路線也好,都是術。我想說的是另一件事。」
她用手指在輿圖上畫了個圈。
「準噶爾打不死,策妄阿拉布坦死了還有噶爾丹策零,噶爾丹策零死了還有別人,草原上的部落跟割韭菜一樣,割完一茬長一茬。靠打仗打不絕,得靠貿易拴住他們。」
殿裡安靜了一剎。
隆科多的眉毛跳了跳。
年羹堯蹲在那兒沒動,手擱在膝蓋上,兩隻眼珠子盯著寧暖暖。
「什麼意思?」雍正問。
「準噶爾人要什麼?茶葉、鐵鍋、布匹、鹽巴。他們自己產不了這些東西,以前靠搶,搶不著了就打仗。如果在巴里坤和哈密開兩個互市,准許蒙古各部拿牛羊馬匹來換大清的貨物,他們有了穩定的渠道拿東西,打仗的動力就小了一半。」
「互市?」年羹堯擰了下脖子。「康熙朝的時候試過,噶爾丹把互市的商人全搶了,從那以後就關了。」
「噶爾丹那會兒他手裡有兵有勢,互市對他來說不如搶來得快。現在不一樣了,策妄阿拉布坦吃了大敗仗,殘部縮在伊犁苟延殘喘,科爾沁和喀爾喀蒙古都投了大清。你再開互市,準噶爾的中小部落為了活命會往互市靠攏,大部落想攔都攔不住。」
寧暖暖拿起輿圖邊上一塊鎮紙當筆,在地磚上畫了兩個圈。
「巴里坤一個,哈密一個,兩個互市左右夾著通往伊犁的路,等於在策妄阿拉布坦的大門口擺了兩個盤子,端的不是刀槍,是吃的用的。他的人要過日子,就得從你門口走,走多了人心就散了。」
年羹堯沉了半天。
「互市的貨從哪兒來?」
寧暖暖指了指胤禟。
胤禟咧嘴笑了,第一回在雍正面前笑得這麼不收斂。
「通泰行的太原分號管肉乾粉和牛源,漢口分號管茶葉和鹽,武夷山分號管布匹。三條線並一條路,從太原到涼州走老商道,涼州到巴里坤走軍需糧道。通泰行本來就在這條路上跑了三年了,加一個互市的貨物不過是多趕幾趟騾車的事。」
雍正從桌後站起來,繞過御案走到輿圖前頭。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退了半步。
雍正蹲下去看那張輿圖,看了很久。
「互市的管轄歸誰?」
「歸陝甘總督。」寧暖暖的回答沒有含糊。
「年大人管軍務也管民政,互市放在他轄下,軍政一體,出了事不用扯衙門。」
年羹堯看了她一眼,這個安排等於把互市的權力直接塞進了他的手裡,但同時也把責任壓在了他的肩上。
「通泰行呢?」年羹堯問。
「通泰行只管供貨和運輸,互市的規矩、稅賦、巡防歸您定,我們不插手政務。賺多賺少按市價走,不打折。」
年羹堯扯了下嘴角。「宜親王妃做買賣的規矩跟宜親王一樣硬。」
「一家子當然一樣。」
雍正拍了一下膝蓋站了起來。
「就這麼辦,年亮工,你回去擬一個互市的章程呈上來,補給點重新選址的事讓兵部配合九弟的通泰行一塊勘線。」
年羹堯和胤禟同時領了旨。
張廷玉在旁邊默默把今天議的內容記了一份要點,摺子的邊角寫了一行批註,字太小外人看不清。後來何玉柱從別的渠道聽說,張廷玉那行批註只有四個字:「宜親王妃可倚。」
出了養心殿,在宮道上走了一段。年羹堯跟胤禟並肩,寧暖暖走在前面兩步。
年羹堯看了她一眼,壓低了嗓音對胤禟說了句。
「宜親王,您這位福晉,末將是真服。」
「你服不服的我不管,別在她面前還價就行。」
年羹堯哈哈笑了兩聲,拱手告辭去了。
胤禟追上來跟寧暖暖並排走。
「你今天在御前說話比以前利索多了。」
「被你訓出來的。」
「是你自己長進的。」
兩個人走到午門外頭,馬車等在金水橋邊。
寧暖暖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紫禁城的城樓,紅牆黃瓦在春天的太陽底下亮得晃眼。
「皇上今天把軍務議事叫上你我,不只是因為糧道和互市。」
「那是因為什麼?」
寧暖暖上了車,帘子放下來。
「因為他信你,信到可以把後背交給你。帝王的後背不是誰都能站的,你站上去了就不能下來。」
胤禟在車裡沉了一陣子。
「下來了怎樣?」
「下來了那個位置就空了,空位子會有別人填,填上去的人不一定幫他。」
胤禟把核桃掏出來轉了兩圈。
「那我就不下來。」
馬車碾過金水橋的石面,橋下的水化了凍,嘩啦啦流得挺歡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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