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十,雍正在養心殿批了一道摺子。
摺子是張廷玉起草的,題目很長,核心就四個字。
攤丁入畝。
大清立國以來,賦稅分兩頭收,一頭是田賦,按田畝面積征,誰的地多誰交得多。
另一頭是丁稅,按人頭征,不管你有沒有地,只要你是個活人就得交。
問題出在丁稅上,地主家的田連阡陌,但他名下報的人丁可以做手腳,少報幾十口人,少交幾千兩銀子。
窮人家沒田沒地,但人丁跑不掉,該交的一個子兒都少不了。
富的越富,窮的越窮,窮到最後田也賣了,人也跑了,戶籍上的數字越來越虛,朝廷收上來的丁稅一年比一年少。
攤丁入畝的意思很直白,把丁稅並進田賦里,按田畝面積統一徵收。
有地的多交,沒地的不交,地主多掏腰包,窮人少受盤剝。
這道政策雍正琢磨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在雍親王府的時候他就跟張廷玉翻來覆去地議過,但那會兒他不是皇帝,說了不算。
現在他坐上去了,能說了算了,但能不能推下去卻是另一碼事。
四月十二,雍正召了一次擴大議事,不只軍機處的人,六部尚書和左都御史全叫了。
宜親王胤禟也在列。
養心殿裡擠了二十來號人,站得滿滿當當。
張廷玉把摺子的內容念了一遍,念完以後殿裡安靜了。
戶部尚書田文鏡第一個開口。
「皇上,攤丁入畝利國利民,臣附議。」
田文鏡是雍正的心腹,這話他說出來不奇怪。
吏部尚書孫柱縮了縮脖子沒吭聲。
工部侍郎周道遠站在最後排,兩隻手揣在袖子裡,嘴皮子動了動,旁邊的人沒聽清他嘀咕什麼。
雍正掃了一圈。
「都啞了?田文鏡說完了就沒人了?」
左都御史楊名時上前一步。「皇上,臣有一慮。」
「說。」
「攤丁入畝於百姓有益,但天下田畝十之六七在地主豪紳手中,新政一推,他們要多交三到五成的賦稅,阻力不會小。」
「阻力大,所以才要推,沒阻力的政策不叫新政,叫順水人情。」雍正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
隆科多站在御案左側,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插了一句。
「皇上,八旗名下的旗田也在此列嗎?」
這句話一出來,殿裡的氣氛變了。
八旗的旗田是清朝立國以來的老底子,滿洲貴族的命根子,動旗田等於動八旗的利益根基。
雍正看了隆科多一眼。
「暫不動旗田,先從漢人的民田推起,旗田的事以後再議。」
隆科多退了半步,沒再說了。
議完了散了,胤禟走到午門外頭,等寧暖暖的馬車過來。
她今天正好路過,就在宮門口等下朝,胤禟上車以後把議事的內容說了一遍。
寧暖暖聽完了,手指在膝蓋上點了幾下。
「攤丁入畝是好政策,但推的過程很難。」
歷史上雍正就是靠這個把國庫從康熙末年的虧空里拉出來的。
「難在哪?」
「難在地主不干,你想想,一個大地主家裡幾千畝田,以前交的丁稅跟小地主差不了多少,現在要按田畝算,一年多交幾百上千兩,他能樂意?」
「不樂意也得交,這是聖旨。」
寧暖暖搖了搖頭。「聖旨管得了嘴管不了腿,地主交不交稅,不是朝廷一紙公文的事,是地方上收稅的官吏能不能執行的事。縣太爺下去收稅,地主帶著一群佃戶把大門一關,你收去吧。縣太爺手裡二十個衙役,地主家裡兩百個長工,誰怕誰?」
胤禟皺了皺鼻子。「那怎麼辦?」
「皇上心裡有數,他叫田文鏡出來打頭陣不是沒原因的,田文鏡是個硬茬子,誰的面子都不給。但光靠田文鏡一個人不夠,地方上得有人配合。」
馬車走到九爺府巷口的時候,何廣從角門跑出來接。
「爺,銀莊的張掌柜來了,在前廳等著,說有急事。」
胤禟進了前廳,銀莊的張掌柜站在桌邊,手裡攥著一份帳單,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王爺,今天下午有三家大戶來銀莊提前支取了存銀,加在一塊兩萬六千兩。」
胤禟接過帳單看了看。
三家大戶的名字他都認識,都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地主,名下田產少的幾百畝多的上千畝。
「為什麼突然提銀子?」
「說是要用錢,具體幹什麼沒說,但小的打聽了一下,這三家今天都派人去了通州的糧行,大量收購糧食囤著。」
寧暖暖站在門口聽見了這段話,走了進來。
「囤糧?」
「對,東家,三家加在一塊收了六千石糧。」
寧暖暖和胤禟對視了一下。
「他們消息夠靈通的,攤丁入畝的摺子今天剛議的,他們下午就開始動了。」
胤禟把帳單拍在桌上。「囤糧是幹什麼?抬糧價?」
「不是抬糧價,是做準備。」寧暖暖走到桌前,拿起帳單掃了一遍。
「地主要是鐵了心不交稅,第一步就是囤糧。手裡有糧,就不怕官府斷他的供給。第二步是聯合其他地主一塊扛,法不責眾。第三步才是真正的麻煩,他們會鼓動佃戶鬧事,把矛盾從地主和朝廷之間轉嫁到佃戶和官府之間。」
胤禟把核桃掏出來轉了兩圈。
「我要不要跟四哥說?」
「要說,但不是現在,等兩天,看看動靜有多大再報。」寧暖暖把帳單折好揣進袖子裡。
「張掌柜,銀莊那邊正常辦,提銀子的來了照辦,但每筆大額支取你記一份暗帳,金額、戶名、日期,一筆不漏。」
「是。」
張掌柜走了,前廳里剩了兩個人,何玉柱在外頭廊檐下蹲著啃燒餅,碎渣掉了一地。
「這幫地主反應夠快的。」胤禟靠在椅背上。
「他們在朝里有人,摺子還沒出養心殿呢消息就漏了。」寧暖暖在他對面坐下。
「你猜是誰漏的?」
胤禟想了想。
「工部侍郎周道遠?他老丈人是直隸最大的地主,名下三千畝地。」
「不止他一個,今天殿裡站了二十來號人,有田產的不下一半,個個都是利益相關方。攤丁入畝的摺子念完以後沒人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敢在皇上面前說,出了宮門就撒了歡了。」
胤禟把核桃擱在桌上,兩隻手抱在胸前。
「四哥知不知道會漏?」
「他比誰都清楚。」寧暖暖站起來往外走。「你覺得皇上為什麼今天把摺子拿出來念?」
「為什麼?」
「打草驚蛇,蛇不出來,你不知道洞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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