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六月,戶部的帳本合攏了。
田文鏡把直隸、山東、河南三省攤丁入畝的第一季度稅收匯總遞進了養心殿,摺子上的數字讓張廷玉的手抖了一下。
三省合計,新增稅銀一百一十七萬兩。
這個數字是什麼概念?康熙六十一年,全國丁稅總收入不過三百萬兩齣頭,現在三個省一個季度就頂了全國丁稅的三分之一還多。
雍正把摺子翻了兩遍,擱在御案上,手指在數字上面點了三下。
「張廷玉。」
「臣在。」
「國庫現在有多少?」
張廷玉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小冊子翻了翻。「回皇上,截至五月底,國庫存銀八百四十萬兩,比去年同期多了四百二十萬兩。」
「翻了一倍。」
「是。」
雍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
養心殿的窗戶對著一片槐樹,六月的槐花開了,白花花一串一串地掛著,風一吹落了滿地。
「傳旨,直隸、山東、河南三省,自雍正元年七月起,無地貧戶免徵一切雜稅,為期三年。」
張廷玉的筆頓了一下。「皇上,免三年雜稅,戶部那邊……」
「國庫多了四百萬兩,拿出一百萬來免窮人的稅,朕還出不起?」
張廷玉把筆蘸了墨,繼續寫。
這道旨意發下去的時候,保定城南趙家莊的佃戶們正在地里割麥子。
以前他們每年除了交地租,還得交人頭稅、火耗銀、各種雜派,一年到頭剩不下幾個銅板。
現在人頭稅沒了,雜稅也免了,地租雖然還得交,但手裡能多攥幾十文錢。
幾十文錢不多,但夠給孩子買兩尺布做件新衣裳了。
消息傳到九爺府的時候,胤禟正在書房看銀莊的月報。
何廣跑進來的時候腳底打滑,差點撞在門框上。
「爺!外頭都傳開了,皇上免了三省窮人的雜稅!」
「我知道,摺子是我跟四哥一塊看的。」
「那百姓們在街上放鞭炮呢!長安街那頭響了一早上了!」
胤禟把月報合上。「放鞭炮好,放完了該幹嘛幹嘛,別耽誤做買賣。」
寧暖暖從後院過來,手上拿著一封信,是通泰行漢口分號寄來的。
「漢口那邊來信了,說湖廣的地主聽說了直隸的事,有人開始主動去縣衙報田畝了。」
「沒推到湖廣呢,他們就動了?」
「趙萬全那扇門的故事傳得比聖旨還快。」寧暖暖把信擱在桌上。「漢口的掌柜說,茶館裡的說書先生都編成段子了,叫《神力王妃踹鐵門》。」
胤禟噗地笑了。「你成說書段子了。」
「你還笑,段子裡把你編成什麼了你知道嗎?」
「什麼?」
「'宜親王坐在馬上看熱鬧,福晉一腳踹完門,王爺說了句,夫人威武。'」
胤禟的笑收了。「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你是沒說,說書先生編的。」
何玉柱在廊檐底下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何廣踢了他兩腳都沒踢起來。
胤禟把核桃掏出來轉了兩圈,臉上的表情在笑和惱之間來回切換。
「行吧,反正名聲都是你的,我就當個坐馬上看熱鬧的。」
「你本來就是坐馬上看熱鬧的。」
「……」
胤禟把核桃往桌上一拍。「福晉,你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
「面子值幾兩銀子?」寧暖暖拆了漢口的信繼續看。「對了,漢口掌柜還說了一件事,湖廣布政使衙門的師爺來通泰行打聽過,問咱們在直隸是怎麼查隱田的。」
「師爺打聽這個幹什麼?」
「湖廣要是也推攤丁入畝,地方官得有個章法,他來打聽,說明湖廣那邊已經在準備了。」
胤禟想了想。「四哥還沒下旨推湖廣吧?」
「沒有,但地方官不傻,三省試點成了,全國推開是早晚的事,誰先準備好誰就少挨罵。」
六月底,雍正在養心殿又召了一次議事。
這回人更少,只有張廷玉、胤禟和寧暖暖。
雍正把一份奏摺推到桌前。
「九弟,你看看這個。」
胤禟拿起來看了,是山東巡撫遞上來的,說兗州府在推行攤丁入畝的過程中,有三個縣的縣令收了地主的賄賂,把實測的田畝數往下壓了兩成,少收了六萬兩稅銀。
「查實了?」
「查實了,三個縣令已經革職拿問了。」雍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但這只是山東一個府的事,全國十八個省,一千三百多個縣,有多少個縣令在裡頭撈油水?」
胤禟把摺子放回桌上。「四哥的意思是……」
「新政推下去了,但執行的人靠不住,朕需要一把刀,專門砍貪官的腦袋。」
寧暖暖站在旁邊沒說話,但她的腦子裡已經轉開了。
雍正看了她一眼。「弟妹,你上回說的那個什麼'互市歸陝甘總督管'的思路,朕覺得好用。今天這事,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寧暖暖走前了一步。「皇上想設一個專門查貪的衙門?」
「對。」
「不歸六部管,不歸督撫管,直接對皇上負責?」
雍正的眉毛抬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朕想的是這個?」
「因為六部和督撫本身就是被查的對象,讓他們管查貪的衙門,等於讓賊管捉賊。」
張廷玉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宜親王妃所言甚是,但自古以來,監察之權歸都察院,另設新衙門,恐怕朝中議論……」
「都察院的御史自己都不乾淨。」雍正把茶碗端起來又放下了。
「去年朕讓人查了一遍都察院的帳,十五個御史里有六個收過地方官的孝敬銀子,這種人查貪?查到最後把自己查進去。」
張廷玉不說話了。
寧暖暖開口。「皇上,臣媳有個不成熟的想法。」
「說。」
「設一個新衙門,就叫廉政公署,專查貪腐。署里的人不從現有官員里選,從舉人和新科進士里挑,沒當過官的,沒沾過油水的,乾淨。署長直接向皇上匯報,不經內閣不經六部,查到誰就辦誰,不論品級。」
養心殿裡安靜了五六息。
張廷玉的筆在紙上懸著沒落下來。
雍正盯著寧暖暖看了一陣子,嘴角的線條鬆了松。
「廉政公署,這名字誰起的?」
「臣媳隨口說的。」
「隨口說得不錯。」雍正轉向張廷玉。「擬個章程出來,朕要看。」
PS:國庫翻倍,窮人免稅,廉政公署要來了!猜猜第一個被查的貪官是誰?求一波【為愛發電】和【催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