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元年七月初一,廉政公署正式掛牌。
衙門設在皇城根底下的一條胡同里,原來是內務府的一個閒置庫房,三進的院子,前頭辦公後頭住人,門口掛了一塊黑底金字的匾,「廉政公署」四個字是雍正親筆寫的,筆鋒硬得能刮下木頭渣子。
署長的人選雍正挑了三天。
最後定的是一個叫孫嘉淦的人,山西興縣人,康熙五十二年的進士,在翰林院坐了十年冷板凳,窮得冬天買不起炭,靠抄書賺飯錢。
這人有個特點,敢說話,康熙朝的時候就上過摺子罵太子黨和八爺黨互相傾軋,差點被革了功名。
孫嘉淦接了任命的時候,在養心殿跪了半天沒起來。
「皇上,臣何德何能……」
「你的確能力不夠出眾,但你懂窮人苦。」雍正把任命的文書推到他面前。「懂窮人苦的人查貪官,不會手軟。」
孫嘉淦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該謝恩還是該哭。
廉政公署的編制不大,一個署長,兩個副署長,下面設了三個司,稽查司、審訊司、檔案司,加上跑腿的書吏和護衛,總共四十七個人。
四十七個人查全國的貪官,聽著像笑話,但雍正給了廉政公署三樣東西。
第一,密折專奏權。廉政公署的摺子不經通政司,不經內閣,直接送到御前,任何人不得截留。
第二,先查後報權。查案的時候不需要提前報備,查完了再上報,防止走漏風聲。
第三,跨省調查權。不管你是哪個省的官,廉政公署的人拿著牌子到了你的地盤,你得配合,不配合就是阻礙公務,先革職再說。
這三樣權力一亮出來,朝里的官員們集體打了個寒顫。
消息傳到宜親王府的時候,胤禟正在院子裡逗棗紅馬玩,拿了根胡蘿蔔在馬鼻子前面晃來晃去,棗紅馬急得直刨蹄子。
「爺,廉政公署掛牌了,孫嘉淦當署長。」何廣蹲在馬棚門口報信。
「孫嘉淦?那個窮翰林?」
「就是他,聽說窮得連官服都是補了又補的。」
寧暖暖從月洞門那邊走過來,手裡拎著一串鑰匙,剛從通泰行回來。
「孫嘉淦這個人選不錯,窮了十年的人對銀子有天然的敏感,誰貪了多少他一眼就能看出來。」
胤禟把胡蘿蔔餵給了棗紅馬。「四哥這回下手夠狠的,廉政公署直接對他負責,等於在所有官員頭上懸了一把刀。」
「不懸刀不行。」寧暖暖把鑰匙掛在腰上。
「攤丁入畝推下去了,銀子收上來了,但銀子從地方到國庫這條路上,經手的人太多,每個人撈一把,到了國庫就剩一半了。」
「有這麼誇張?」
「你去問問張掌柜,銀莊放出去的貸款,從借出去到收回來,中間經了幾道手,每道手扣了多少?」
胤禟想了想,沒反駁。
七月十五,廉政公署辦了第一個案子。
不是什麼大案,是京城裡一個六品的工部主事,姓錢,管著宮裡修繕工程的材料採買。
這人每年經手的銀子不過幾千兩,但他有個本事,每筆採買都能從中間抽一成的回扣,積少成多,三年下來攢了一萬多兩。
孫嘉淦的人查了他半個月,從他家後院的地窖里挖出了十一口罈子,罈子里裝的不是酒,是銀錠。
錢主事被押到刑部的時候,兩條腿軟得跟麵條一樣,是被人架著拖進去的。
這個案子不大,但雍正的處置很重。
革職,抄家,流放寧古塔,永不敘用。
一個六品小官,貪了一萬兩,流放寧古塔。
這個處罰的力度在朝里炸了鍋。
以前康熙朝的時候,貪個萬把兩銀子,頂多革職罰銀,運氣好的過兩年還能起復。
現在直接流放,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朝里的官員們開始互相打聽,廉政公署下一個查誰。
沒人知道,但人人自危。
胤禟在銀莊聽張掌柜說了這事,回來跟寧暖暖講。
「錢主事那個案子,朝里的人都在議論,說四哥下手太重了。」
寧暖暖在桌前寫通泰行的採購單,頭都沒抬。「重嗎?」
「一萬兩銀子流放寧古塔,擱以前頂多罰俸三年。」
「擱以前國庫年年虧空,擱現在國庫剛有了點底子,這時候不殺雞儆猴,等銀子攢多了再被貪光?」
胤禟靠在椅背上。「你說的對,但朝里的人不這麼想,他們覺得兔死狐悲。」
「兔死狐悲說明他們屁股底下也不乾淨。」寧暖暖擱了筆。
「乾淨的人不怕查,怕查的人不乾淨,這道理三歲小孩都懂。」
何玉柱端了兩碗綠豆湯進來,擱在桌上。「爺,福晉,天熱,喝碗涼的。」
胤禟端起碗喝了一口。「福晉,你說廉政公署能撐多久?」
「什麼意思?」
「查貪官這事,得罪人太多了,孫嘉淦一個窮翰林,背後沒靠山,查到最後那些被查的人聯合起來反咬他一口怎麼辦?」
寧暖暖喝了口綠豆湯,用勺子攪了攪碗底的豆子。
「孫嘉淦的靠山是皇上,皇上不倒他就不倒。但你說的也有道理,查貪查到一定程度,被查的人會反撲,這是規律。」
「那怎麼辦?」
「等他們反撲了再說。」寧暖暖把碗推到一邊。
「你現在操心這個沒用,不如操心一下通泰行互市的鐵鍋到了沒有。」
「到了,昨天李茂才來報的,陽泉的窯口發了第一批,三百口,已經在路上了。」
「那就行。」
七月底,廉政公署又辦了兩個案子,一個是河南的知縣,貪了賑災銀三萬兩;一個是山東的鹽運使,私賣官鹽中飽私囊,數額五萬兩。
兩個人,一個斬監候,一個流放。
三個案子辦下來,朝里的風氣肉眼可見地變了。
以前官員們請客吃飯動輒十幾桌,現在縮成了三五桌。
以前逢年過節各衙門之間送禮的車隊排成長龍,現在門口冷清得能跑馬。
張廷玉在養心殿跟雍正匯報的時候提了一句。
「皇上,廉政公署設立兩個月,京城各衙門的公務開支減了三成。」
雍正端著茶碗,嘴角的線條往上彎了彎。「三成?還不夠,朕要減五成。」
張廷玉低了低頭,沒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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