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四,卯時剛過,天還沒亮透。
午門外頭跪了一片人。
巡城御史是第一個發現的,他騎馬巡到午門的時候,遠遠看見一排白影子趴在地上,嚇得差點從馬上栽下來,以為鬧鬼。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穿著白衣服的人,跪在午門前面的石板地上。
數了數,三十七個。
全是讀書人打扮,頭上戴著方巾,身上穿的白布衫子,腰間繫著白帶子,跟奔喪似的。
領頭的那個年紀不小了,五十來歲鬍子花白,跪在最前面,面前擺了一張白紙,紙上寫了四個大字。
「死諫聖聽。」
巡城御史的腿軟了半截,連滾帶爬地跑去報了步軍統領衙門。
步軍統領衙門的人趕到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午門外頭圍了一圈看熱鬧的百姓,里三層外三層,嗡嗡嗡地議論。
「這是幹什麼的?」
「聽說是國子監的先生,抗議皇上改科舉的。」
「好傢夥,跪午門,這是要死諫啊。」
消息報到養心殿的時候,雍正正在吃早飯,一碗小米粥配兩碟鹹菜。
梁九功把事情說了,雍正的粥碗擱在桌上,筷子橫在碗沿上。
「領頭的是誰?」
「回皇上,是翰林院編修李紱,還有國子監的幾個博士、助教,剩下的是國子監的監生。」
「李紱。」雍正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康熙四十八年的進士,在翰林院坐了十四年,學問不錯,脾氣更大。」
梁九功弓著腰站在旁邊不敢接話。
「跪了多久了?」
「巡城御史卯時發現的,估摸著寅時就去了,跪了快兩個時辰了。」
雍正把粥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
「不管他們,該上朝上朝。」
辰時大朝會照常開,文武百官從午門進去的時候,都看見了那三十七個白衣人跪在門外。
有人繞著走,有人低頭快步過,有人偷偷回頭看了兩眼。
翰林院掌院學士陳萬策走過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被後面的人撞了一下肩膀。
朝會上沒人提這事,雍正也沒提,議了半個時辰的漕運和鹽政,就散朝了。
散朝以後,胤禟沒走,在西華門外頭等寧暖暖。
寧暖暖今天沒進宮,她在通泰行處理互市的第二批貨運單子,是何廣騎馬去通泰行把她叫回來的。
「午門外頭跪了三十多個讀書人,絕食抗議。」胤禟在馬車裡跟她說。
寧暖暖啃著一個路上買的芝麻燒餅。
「絕食?跪了多久了?」
「快四個時辰了。」
「四個時辰不吃飯算什麼絕食,我練功的時候一天不吃都是常事。」
胤禟翻了個白眼。「你跟人家比體格?人家是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那種。」
「那就讓他們跪著,跪到餓了自己就起來了。」
「問題是他們不起來怎麼辦?跪死在午門外頭,四哥的名聲就完了。」
寧暖暖把燒餅最後一口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跪死不了,十月的天不冷不熱,餓兩天也死不了人,但拖著不好看,得想個法子讓他們自己走。」
「什麼法子?」
「你急什麼,先看看四哥怎麼處理。」
雍正的處理方式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他沒派人去趕,沒派人去勸,也沒下旨申斥。
他讓梁九功傳了一道口諭出去,口諭的內容只有一句話。
「天冷了,給他們送幾床被子。」
午門外頭的三十七個人收到被子的時候,表情很精彩。
領頭的李紱把被子推到一邊,梗著脖子繼續跪。
後面的監生們互相看了看,有幾個年紀小的偷偷把被子往身底下墊了墊,石板地硌膝蓋。
到了中午,雍正又讓人送了一鍋熱粥出去。
「皇上說了,諸位先生憂國憂民,朕心甚慰,但身體要緊,先吃碗粥暖暖。」
李紱把粥碗放在一邊。
「臣等死諫,不敢食之!」
後面有個年輕監生咽了口唾沫,眼睛盯著粥碗看了兩息,又把頭扭回去了。
消息傳到九爺府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胤禟在書房裡來回走,核桃轉得咔咔響。
「四哥送被子送粥,這是什麼路數?」
寧暖暖坐在桌前翻通泰行的帳本,頭也不抬。「軟刀子。」
「什麼意思?」
「他們跪午門是要逼皇上讓步,皇上不讓步也不硬來,反過來對他們噓寒問暖,你說外頭的百姓看了怎麼想?」
胤禟停了腳步。
「百姓會覺得皇上仁厚,讀書人不識好歹。」
「對了。」寧暖暖翻了一頁帳本。
「輿論這東西,誰占了道德高地誰就贏。他們跪午門是想讓天下人覺得皇上暴虐,逼得讀書人以死相諫。皇上送被子送粥,把這個敘事翻過來了,變成了皇上體恤臣下,臣下不領情。」
胤禟蹲在椅子上想了半天。「那他們要是一直跪著不起來呢?」
「跪到第三天就會有人撐不住。」寧暖暖把帳本合上。
「三十七個人裡頭,真有骨氣的不超過五個,剩下的是被裹挾的,跪一天兩天還行,跪三天餓三天,年輕人扛不住。」
「萬一真有人餓出事呢?」
「餓出事了是他自己的選擇,跟皇上無關。皇上已經派人送了粥,是他們自己不喝,皇上已經很仁厚了。」
胤禟把核桃揣回袖子裡。「福晉,你這套路比四哥還陰。」
「什麼陰不陰的,這叫博弈論。」
「什麼論?」
「沒什麼,吃飯去吧。」
第二天,十月初五,午門外頭的人少了三個,夜裡偷偷走的,被子留下了,人偷偷走了。
第三天,又少了七個。
到了第四天,三十七個人只剩了十四個,領頭的李紱還在,臉色蠟黃,嘴唇乾裂,但脊背挺得筆直。
雍正這天把胤禟和寧暖暖叫進了宮。
養心殿裡,雍正站在窗前看院子裡的槐樹,十月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落了滿地。
「跪了四天了,李紱那個老東西還不走。」
胤禟站在下面沒接話。
寧暖暖開口了。「皇上,李紱不走是因為他覺得自己代表天下讀書人,走了就是認輸。」
「那怎麼讓他走?」
「不讓他走,讓他說話。」
雍正轉過身來。
「什麼意思?」
「他跪午門是因為沒有說話的渠道,摺子遞上去皇上不批,他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給他一個說話的機會,讓他把反對的理由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來,說完了,皇上再當著所有人的面駁回去。」
雍正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兩下。
「公開辯論?」
「對,開一場辯論,讓反對實科的人把話說透,然後讓支持實科的人把他們駁倒。贏了就贏了,輸了就輸了,輸的人就沒有話語權了。」
雍正想了一陣子。「辯論的人選呢?反對的一方好說,李紱和陳萬策就夠了,支持的一方誰來?」
寧暖暖看了胤禟一眼。
胤禟的核桃差點掉了。「別看我,我嘴皮子不行。」
「不用你。」寧暖暖收回目光。「皇上,臣媳推薦一個人,方苞。」
「方苞?」雍正的眉毛動了一下。「禮部侍郎方苞?」
「方苞是桐城派的領袖,文章寫得天下第一,他要是站出來支持實科,讀書人裡頭有一半得動搖。而且方苞本人就是主張'經世致用'的,他反對空談義理,跟實科的理念天然合拍。」
雍正在殿裡走了兩圈。
「行,就這麼辦。傳旨,十月初八,太和殿設辯論大典,朕親自主持,文武百官旁聽。李紱、陳萬策為反方,方苞為正方,辯題就一個:實科取士,利耶弊耶。」
旨意當天下午就傳到了午門外頭。
李紱聽完了旨意,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了起來,四天沒吃東西的人站起來的時候晃了兩晃,旁邊的監生扶了他一把。
「回去準備。」李紱的聲音啞得厲害。「初八,太和殿,老夫要讓皇上知道,聖人之學不可廢。」
剩下的十三個人跟著站了起來,一個一個地往回走,走得歪歪斜斜的,餓了四天的人腿都是飄的。
何廣蹲在午門外頭的茶攤子上看了全程,跑回來報信的時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爺!他們走了!都走了!」
胤禟正在院子裡餵棗紅馬吃胡蘿蔔,聽見這話把胡蘿蔔往馬嘴裡一塞。
「走了好,省得堵在那兒礙眼。」
寧暖暖從月洞門那邊過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初八辯論的事定了,方苞那邊你去打個招呼。」
「我去?我跟方苞不熟啊。」
「通泰行去年給方苞家送過一批徽州的宣紙,他寫了封感謝信來,算有過往來。你去不是拉關係,是告訴他辯論的時候別光說道理,得舉例子,舉實打實的例子,讓那幫讀書人聽了沒法反駁的例子。」
「什麼例子?」
寧暖暖把手裡的信遞給他。
「這封信是通泰行涼州分號寄來的,說巴里坤互市開了以後,第一個月的交易額超了預期三倍,蒙古人拿牛羊換鐵鍋和茶葉,換完了還問有沒有犁頭賣。」
胤禟接了信看了兩眼。「這跟辯論有什麼關係?」
「互市是實務,不是八股文能辦成的事。你讓方苞把這個例子搬出來,問李紱一句話:互市的鐵鍋是四書五經鑄出來的,還是工匠鑄出來的?」
胤禟樂了,把信揣進懷裡。「行,我明天去找方苞。」
棗紅馬在旁邊把胡蘿蔔嚼完了,拿鼻子拱胤禟的口袋,想再要一根,胤禟拍了它腦門一下。
「吃完了沒了,跟你主子一樣貪心。」
何玉柱在馬棚門口嘀咕了一句。「爺說誰貪心呢?」
何廣踹了他小腿一腳。「閉嘴,爺說馬呢。」
「哦,馬啊。」何玉柱摸了摸鼻子,不太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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