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車的消息傳開以後，通泰行的大門差點被擠破了。
不是來買東西的，是來問鐵軌過路費怎麼交、怎麼排隊走貨的。
李茂才在櫃檯後面應付了三天，嗓子都啞了，最後在門口貼了一張告示，把過路費的標準、排隊規則、裝卸要求全寫上了，才堵住了一波又一波上門問的人。
五月中旬，鐵軌運營了半個月，數據出來了。
半個月裡，從通州到京城的鐵軌上一共跑了六百多趟貨車，運了糧食、布匹、鐵器、茶葉、瓷器、木材，雜七雜八什麼都有。
過路費收了一千二百兩銀子，戶部拿七百二十兩，通泰行拿四百八十兩。
一千二百兩聽著不多，但這才半個月，而且很多商號還在觀望沒上車。
按這個勢頭，一個月少說兩千五百兩，一年三萬兩，五年收回全部修路成本還有富餘。
雍正對這個數字很滿意，滿意到把修京城到保定鐵軌的事提上了日程。
問題來了，京城到保定三百里，是通州那段的七倍半，銀子也得翻著番地往上漲。
孫嘉淦拿出的初步預算是三十八萬兩，鐵料、枕木、路基、橋樑、人工，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
三十八萬兩，國庫拿得出來，但雍正不想全用國庫的銀子。
「修通州那四十里，朝廷出了三萬兩，通泰行出了兩萬兩，但三百里的路不能還是這麼搞，通泰行的家底再厚也填不起這個窟窿。」雍正在養心殿裡踱步。
「得想個法子，讓更多的人出銀子。」
胤禟和寧暖暖坐在下面，張廷玉站在側面。
寧暖暖等雍正踱完了一圈，才開口。
「皇上，臣媳有個法子，但這個法子有點新，從前沒人用過。」
「說。」
「發債券。」
養心殿裡安靜了兩拍，張廷玉的筆尖在紙上停住了，墨滲出來洇了一小團。
「什麼叫債券？」雍正轉過身。
「朝廷向民間借銀子，打借條，借條上寫明借了多少、年息多少、幾年還清，借條可以買賣，張三買了借條不想等了，可以把借條賣給李四，李四到期去找朝廷兌銀子。」
雍正站在那兒沒動，眼睛盯著寧暖暖。
「朝廷向民間借銀子？」
「不是白借，給利息。」寧暖暖豎起兩根手指。
「年息兩分，借十兩銀子一年給兩兩利息，比錢莊的存銀利息高一截。三年期，三年以後本息一併歸還。」
「朝廷的信譽做擔保？」張廷玉插了一句。
「對，借條上蓋戶部的印，加皇上的璽，這張紙就是真金白銀，誰拿著誰安心。」
胤禟在旁邊轉核桃，轉得飛快，他腦子裡在算另一筆帳。
「年息兩分，三十八萬兩的債券，三年利息就是二十二萬八千兩，加上本金三十八萬兩，三年以後朝廷要還六十萬八千兩。」
寧暖暖點頭。「但鐵軌修好了以後，三百里的過路費一年少說能收十五萬兩，三年就是四十五萬兩，扣掉維護費用，淨收三十五萬兩。六十萬八千兩的還款，過路費覆蓋三十五萬兩，剩下的二十五萬兩從國庫補，分三年補，每年八萬多兩，國庫扛得住。」
雍正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四下。
「三年以後呢？」
「三年以後債還清了，過路費全歸朝廷，每年淨賺十五萬兩，往後年年賺，賺到鐵軌報廢為止，二十年起步。」
雍正轉向張廷玉。「你算算。」
張廷玉低頭撥了半天算盤。「數目對得上，三年還款壓力不大，第四年開始就是純收益了。」
「債券賣給誰？」雍正問。
「京城的商號、票號、錢莊，還有各地的富商。」寧暖暖說。
「通州鐵軌通車以後，所有跑長途買賣的人都看見了鐵軌的好處，他們知道鐵軌修到保定以後自己能省多少運費，所以他們願意掏銀子買債券，一來賺利息，二來鐵軌修好了他們的買賣也跟著賺。」
胤禟忽然樂了。「福晉，你這招損啊，讓商號的人掏銀子修路，修好了路商號走貨還得再交過路費，等於出了兩份錢。」
「怎麼叫兩份錢？」寧暖暖白了他一眼。
「債券有利息，買債券是投資，交過路費是走貨的成本，兩碼事，商號買了債券三年賺兩成利息，走鐵軌運貨省的運費遠超過路費，兩頭都賺，他傻了才不干。」
雍正沒理他倆拌嘴。「債券的事朕准了，但有一條，每張債券最低一百兩，最高一萬兩，不能讓散戶摻和進來，散戶手裡銀子少，萬一到期兌不了鬧起來麻煩。」
「皇上英明。」
「少拍馬屁，回去把債券的章程寫出來，跟戶部對了，下個月就開始發。」
六月初一，債券發行的告示貼了出來。
告示貼在了京城的四個城門口和通泰行的總號門前，寫得明明白白。
「朝廷修築京保鐵軌，發行建設債券三十八萬兩，年息兩分，三年期滿本息歸還，戶部擔保，憑券兌銀。」
告示貼出去的第一天，來問的人多，買的人少，都在觀望。
第二天，萬隆號的掌柜第一個出手，一口氣買了五千兩的債券。
他在通州鐵軌上走了半個月的貨，省下來的運費他算得門兒清，鐵軌修到保定以後他的糧食生意能翻一番，五千兩的債券算什麼，他恨不得買五萬兩。
萬隆號一動，其他商號坐不住了。
第三天，十二家商號來買了債券，總額三萬兩。
第五天，票號和錢莊的人來了，一出手就是大筆的，最大的一單是山西裕豐票號買的兩萬兩。
到了六月十五，三十八萬兩的債券賣了三十一萬兩，只剩七萬兩的額度。
張掌柜從銀莊跑回來報信的時候，胤禟正在院子裡跟棗紅馬較勁，馬想吃他袖子裡的核桃，他不給。
「王爺！債券賣了三十一萬了！再有兩三天就賣完了！」
胤禟把核桃往袖子裡塞了塞，被馬拿嘴拱了個趔趄。
「才半個月就賣完了？」
「豈止賣完，好幾家商號排著隊等著呢，說債券要是加量他們還要買。」
寧暖暖從月洞門那邊走過來，手裡抱著一捲圖紙。
「加量的事先不急，三十八萬兩夠修京城到保定這一段了，多了反而要多付利息。」
胤禟終於把棗紅馬推開了，拍了拍袖子上的馬口水。「你說，這幫商號為什麼這麼積極？」
「你在通州那天沒看見萬隆號掌柜的表情嗎？」寧暖暖把圖紙擱在石桌上展開。
「他在心裡算完運費的差價以後手都抖了，那幫人不是在買債券，是在搶。」
「搶？」
「鐵軌修到保定以後，保定的棉花、糧食往京城運，京城的鐵器、布匹往保定運，兩頭的貨跑得快了，買賣做得大了，銀子賺得多了，這筆帳誰都會算。」
胤禟蹲在石桌邊上看她展開的圖紙，上面畫的不是京城到保定的路線，是一條更長的線。
從京城往南，過保定，過正定，過邯鄲，過開封，過信陽，一直到江寧。
「這是……」
「這是下一步。」寧暖暖拿手指沿著那條線從北劃到南。
「京城到保定三百里是第一段，保定到江寧兩千里是全線。修通了以後，南方的絲綢茶葉瓷器走鐵軌北上，北方的鐵器皮貨走鐵軌南下，運費降到原來的三成，時間縮短到原來的四分之一。」
胤禟盯著那條線看了半天，手裡的核桃轉都忘了轉。
何廣湊過來瞄了一眼圖紙，咂了咂嘴。「福晉，兩千里的鐵軌，那得多少銀子？」
「先別算銀子。」寧暖暖把圖紙捲起來。
「一口吃不成胖子，先把京城到保定修好了，用事實證明這條路賺錢，後面的銀子自己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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